天还没大亮,书雁就把碎雪从床上拉了起来。
“苏大夫,醒醒,今日要去马场呢。”
碎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书雁已经端着铜盆站在床边,眼神亮晶晶的,比自己还兴奋。
梳洗完毕,书雁打开昨日那口箱子,把骑装一件件拿出来铺在案上。除了那套靛蓝色的套装,还有一双鹿皮小靴,靴口绣着银色云纹,韧实又轻便。
“这是缺胯袄。”书雁拿起上衣,抖开,帮碎雪穿上,“窄袖,短身,开衩,骑马最方便。”
碎雪由着她摆弄。上身是靛蓝色的缺胯袄,窄腰阔袖,袖口收束,利落干脆。下身是同色的袴褶,裤脚收进鹿皮靴里。腰间束一条黑色革带,带上有银扣,实用又好看。
书雁又拿来一条浅色披帛,刚想往她肩上搭,碎雪按住了她的手。
“骑马不用这个。”
书雁愣了一下,笑了:“也对,碍事。”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又从桌上拿起一把玉梳,把碎雪的长发高高束起,绾成一个利落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住。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很好看。
“好了。”书雁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安静了一瞬。
碎雪也看着镜子里的人。靛蓝色的衣裳衬得她肤色很白,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颈子。和平时穿大夫的青衣不一样,和穿宫装也不一样。这个自己,她有点陌生。
“苏大夫。”书雁轻声说,“你真好看。”
碎雪脸红了一下。她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砖地上,发出轻而实的声响。她低头看了看——正合脚。
殿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四个暗卫,玄衣黑甲,面容隐在帽檐下。看到碎雪出来,为首的暗卫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苏大夫,陛下在马场等您。”
碎雪点了点头,上了车。书雁没有跟来,只是站在殿门口,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马场在城郊,中翼骑兵的驻地。
车行一个时辰,碎雪撩开帘子,外面的风景渐渐变了。从宫墙楼宇变成了开阔的旷野,远处有山,山顶覆着薄雪,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碎雪没见过这样的景,她从小在岁寒山长大,山是她的家,但岁寒山是绿色的,山上是密林和药圃,不是这种——天高地阔,一眼望不到尽头。
车停了。
碎雪下来,抬眼望去。
马场的围栏是粗木扎的,延展开去,圈出一片看不到边的草地。远处有马群,三三两两散着,低头吃草。风吹过来,带着草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自由。
然后她看到了祁正。
他骑在马上,靛蓝色的身影在辽阔的天地间格外醒目。碎雪一眼就看到了——他在马上,实在太不一样了。
她见过祁正很多面。军营里初见时的面无表情;站在他面前时的居高临下;温泉里逗她时,嘴角微微翘起,眼里带着一点坏;告诉她真相时的犹豫。但她没见过他在马上奔驰。
那是一匹深棕色的骏马,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祁正坐在马背上,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皇帝——是将军。是那个从小在骑兵营长大、年纪轻轻就统领中翼骑兵的将军。他的背脊挺直,手握缰绳,不紧不慢,人和马像长在一起。风吹起他的衣袍,他的目光越过马场,看向远方,意气风发。
碎雪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她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因为那个人。
祁正看到她了。
他策马过来。马蹄踏在草地上,不疾不徐,碎雪看着他由远及近——马上的身姿,控马的从容,还有那张被阳光和风镀了一层薄金的脸。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他了。
他在她面前停下,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靴子落地的声音很轻。他站定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半头。她仰头看他,这才注意到——他穿的骑装,也是靛蓝色,滚着暗纹银边,腰间束一条黑色革带。
和她身上这套,是一样的。
碎雪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耳根热了一下。
祁正看着她,上上下下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准备好了吗?”他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点,“上马。”
他回头。
一个暗卫牵着一匹马走过来。碎雪看到那匹马时,眼睛顿时亮了。
它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毛。鬃毛又长又亮,像泼了墨。它高高昂着头,脖子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眼珠黑亮,耳朵微微转动,看着精神极了,骄傲极了。
碎雪一眼就喜欢上了。
它比皇宫里那匹蹭她的黑马还要好看。那匹是温顺的,这匹是桀骜的,像一个还没被驯服的少年将军。
“它叫什么?”她问。
祁正看了黑马一眼。“小俊。”
碎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俊。确实很俊。
祁正看着她笑,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他的眉眼间有什么东西柔了一瞬。
他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坐在马背上低头看她,等她。
碎雪没有急着上马。她转头看向马场。
太大了。草地延伸到远处,和天空连在一起。远处是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条银色的线横在天边。风从那里吹过来,凉凉的,干干净净的。
这里真的太美了。美到让人想跑起来。
她刚把脚踩上马镫,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碎雪抬头。
一个人策马从马场深处奔来,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马鬃飞扬,衣袍猎猎,人和马融为一体,在草坡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马背上的人压低身体,几乎贴着马颈,每一个转弯都行云流水,毫不费力。
碎雪看呆了。
这哪里是骑马,这是马上长出了一个人。怎么会有人骑术这么好。
那人奔近了,放慢速度。碎雪看清了他的脸——是惊蛰。他平时总是面无表情,不声不响,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此刻他骑在马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张年轻的、线条分明的脸。
碎雪脱口而出:“惊蛰,你教我骑马吧。”
她不是有意的。这句话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她被刚才那一幕震住了,实在太厉害了,她想学,她想要那种自由。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话音还没落,她的腰忽然被一只手揽住了。
不是从侧面,是从后面。她整个人被捞了起来,双脚离地,然后稳稳地落在一个怀里。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了马背上,背上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腰侧是两条有力的手臂,缰绳从她身体两侧穿过,握在她身前的两只手里。
祁正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的骑术,”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还用得着惊蛰教?”
碎雪僵住了。
“我教你。”他说。
碎雪想说什么,嘴巴张开了,还没发出声音,祁正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小俊被落在后面,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
碎雪没有准备。身体猛地往后一仰,撞进了祁正怀里。她条件反射地去抓什么东西,手胡乱地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料,攥得紧紧的。
风灌进嘴里,她喊了一声:“祁正!”
声音被风撕碎,散在身后。
祁正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马越跑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碎雪不敢睁眼,身体随着马的步伐颠簸,她觉得自己随时会掉下去。
然后她感觉到腰上的手臂收紧了。
很紧。紧到她动不了。紧到她知道,她掉不下去。
她慢慢睁开眼。
草地在她两侧飞速后退,远处的山在视野里颠簸。风打在她脸上,打在束起的长发上,几缕碎发从木簪里逃出来,在风中乱飞。天很高,云很近,马场很大,大到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了她和身后这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松开了抓他衣料的手。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害怕了。
她被祁正抱着,坐在马上,风太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又舍不得闭眼。马在跑,心脏在跳,她的心从嗓子眼掉回了肚子里,又从肚子里跳到了比马背更高的地方。
碎雪忽然笑了。
没有声音的笑。风太大了,笑声一出嘴就被吹跑了。但她的嘴角咧开,眼睛弯着,整个人在颠簸中绷紧的肌肉开始慢慢松开。不,不是松开——是被风吹散了,像积了很久的云,被一阵大风刮走了,露出底下的蓝天。
她从来没这样骑过马。
她骑马赶路,但不是骑马奔驰。她骑术一般,不算优美,她是知道的。
可是现在,她不需要骑。她只需要坐在马背上,被风吹,被太阳晒,被身后那个人护着。
祁正带着她越骑越远。马场的大出乎她的意料,跑了好久,远处的侍卫和马群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小点,四周只剩下草地、风、远处的山、近处的坡。
祁正放慢了速度。马蹄从飞驰变成碎步,最后停下来,停在一片高地上。
风小了。鸟鸣声重新出现。
碎雪大口大口地呼吸,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她的脸被风吹得泛红,眼睛亮亮的,额前的碎发乱成一团,落在脸颊上。
祁正在她身后,也很沉默。她看不到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慢慢地松开了她的腰,放回了缰绳上。
“你是故意的。”碎雪说,声音还有点喘。
祁正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碎雪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你从小就骑马吗?”她问。她忽然想知道了。
祁正没有立刻回答。他下了马,把缰绳搭在马颈上,伸手,看着她。
碎雪借着他的力下了马。
祁正靠在马背上。
“四岁。”他终于开口,“先帝把我放在马背上,让人牵着马走。牵了半年,我自己骑的。”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些覆雪的山顶上。
碎雪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么多。她以为他只会“嗯”一声。
“摔过吗?”她问。
“摔过。”
“疼吗?”
祁正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好像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然后他转回头看前方的山,说了一个字:“疼。”
碎雪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朔北的马和昭华的不同。”他说,“朔北冷,马也烈。”他顿了顿,“我小时候被摔下来三次,有一次摔断了手。”
“是你自己还想骑,还是……有人非让你骑?”碎雪想象着他摔疼的样子。
“自己。”
碎雪觉得今天的他亲近了许多。
“我那时候觉得,骑马是最重要的事。”祁正忽然说,“骑得快,骑得稳,就能赢。”
“那现在呢?”
祁正没有回答了。碎雪也不再问了。风吹过来,远处有马嘶声,很轻。
祁正说:“你若喜欢,日后常带你来。”
“你今天是专门带我出来骑马的?”问完就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她还是想听他说。
祁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我是中翼将军。来检视军务,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