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周,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大规模地落叶了。
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像在咀嚼某种薄脆的饼干。
沈清让每天早上走过人民路的时候,都会忍不住低头看那些落叶——它们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有的被风吹成一堆,有的孤零零地躺在路中间,像被遗忘的信件。
她从口袋里拿出耳机,递了一只给傅砚深。
他接过去,塞进耳朵,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两个人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步伐同步,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厘米。
一首慢歌在耳机里流淌。
男声温柔,钢琴声清澈。
沈清让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歌词写的好像就是她现在的心情。
她对他的想,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想。
早上起床的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已经到了楼下,上课的时候会想他写的那道题有没有做对,吃饭的时候会想他今天吃了什么菜,晚上关灯的时候会想他会不会发“晚安”。
这种想,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像心跳一样,不需要刻意去感受,但它一直在。
“今天风有点大。”
傅砚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让侧头看他。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校服的领口也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他平时总是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校服拉链拉到固定的位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但这种被风吹乱的样子,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高冷了,像一个普通的、会被风吹乱头发的少年郎。
“你头发乱了。”
沈清让说,忍不住笑了一下。
傅砚深抬手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但风很快又把它们吹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索性不弄了,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继续走。
沈清让看着他放弃整理头发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相机里对自己承认的那句话——我觉得,是。
是喜欢。
是那种不需要原因、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任何证据的喜欢。
就是因为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她心里就会涌起一种柔软的、想要帮他拨一下的冲动。
这大概就是喜欢了。
走到新华书店门口,沈清让停下来,拔下耳机。
傅砚深也拔下了耳机,递还给她。
两个人的手在耳机线两端又碰到了一起——这是他们每天都会发生的“巧合”,巧合到她开始怀疑这不是巧合。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说。
沈清让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头——傅砚深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呼啸的秋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他像一棵独自站在旷野里的树,安静又笃定。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好像那条影子想要代替他,陪她走完剩下的路。
沈清让冲他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还会再见的。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
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打半场,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跑道边聊天。
沈清让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没看完的《月亮与六便士》,阳光落在书页上,把铅字照得发亮。
“让让!”宋南初从后面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她,“你在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月亮与六便士》。”
沈清让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又是这本书,”宋南初撇了撇嘴,“你跟傅砚深是不是都特别喜欢这本?”
“上次去图书馆你们俩也是在看这个。”
沈清让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去图书馆看了什么?”
宋南初自知失言,捂住嘴,眨了眨眼:“季温辞说的。”
“他说傅砚深最近老往图书馆跑,他就问了一句‘你去图书馆看什么书’,傅砚深说《月亮与六便士》。然后季温辞又问‘沈清让是不是也去’,傅砚深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沈清让垂下眼看着书页上的文字,心跳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他没有否认——季温辞问“沈清让是不是也去”的时候,他没有说“不是”,没有说“我不知道”,没有说“她自己去的”,他只是沉默了。
沉默有时候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太明显了,不需要说。
如果一个女生去不去图书馆跟你没有关系,你会毫不犹豫地说“她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但如果你沉默,如果你的耳朵红了,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你希望她去,你知道她会去,你甚至可能是因为她会去才去的。
“让让,”宋南初凑过来,压低声音,“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什么?”沈清让合上书,看着宋南初严肃的表情,心里有些紧张。
“你是不是喜欢傅砚深?”
上一次宋南初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沈清让说“你别瞎猜了,我和他就是同学”。
但这一次她说不出口了,因为“同学”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托不住那些她已经在相机里承认过的东西。
可是“是”这个字又太重了,重到她不确定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沈清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
她确实不知道——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一样,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他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一起走。
所以“我不知道”不是逃避,是她真的不知道。
宋南初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中的水瓶递到她嘴边,轻声说了一句:“那你慢慢想。不着急。”
沈清让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
阳光很暖,风很轻,秋天的操场也很安静。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篮球场,在那些奔跑的身影中寻找其中一个。
找到了——傅砚深刚刚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他转身往回跑的时候,目光也看向了看台的方向。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整个篮球场的距离,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随后他移开了,她低下了头,各自假装刚才的注视只是一个巧合。
但沈清让知道,不是巧合。
他看她的时候,她也在看他。
他们同时转头、同时目光交汇的每一次,都不是巧合。
体育课结束后,沈清让去器材室还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