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州将手机反扣在那叠厚厚的文件之上，屏幕上的红点随之隐没，只余下那一抹令人心安的黑暗。他抬起手，修长的食指轻轻推开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的镜框，使其重新贴合在挺直的鼻梁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商场上那个令人胆寒的、理智到近乎冷酷的顾二爷。

他重新拿起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这间宽大办公室里唯一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轻轻叩响。

“进。”

顾延州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门被推开，秘书抱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走了进来。那是顾氏集团特制的公文袋，封口处盖着鲜红的印章，显得格外正式且沉重。

秘书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将文件夹放下，动作有些小心翼翼。

“顾总，这是刚才前台送来的加急件。”

秘书汇报道，“是江氏集团那边派人送来的。说是关于之前那个‘星海’联合开发项目的最新方案，江总特意嘱咐，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江氏？”

顾延州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眉头轻挑，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来。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那个黑色的文件夹，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江氏集团这么多，你说的是哪一个？”

秘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补充道：“是……是江之舟江总的那家。也就是您的发小，江氏娱乐的那个江总。”

“哦，之舟啊。”

顾延州恍然大悟般轻哼了一声，语气里的冷意散去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原来是他。

“知道了。”他并没有伸手去拿那个文件夹，而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手中的文件，语气随意得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传单，“放那儿吧，我一会儿看。”

“好的，顾总。”

秘书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又被顾延州叫住。

“等等。”

顾延州并没有看她，只是视线依旧停留在文件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去茶水间，给我冲杯咖啡。”

秘书有些诧异。

平日里顾总对咖啡的要求极高，从来都是只喝现磨的蓝山或者猫屎咖啡，甚至还要精确到水温和豆子的产地，从来不碰那些工业流水线上的速溶产品。

“顾总，要现磨的吗？我去吩咐……”

“不用。”

顾延州打断了她的话，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不耐烦，“就要速溶的。要那种最苦的，不加糖不加奶的那种。”

秘书虽然满腹狐疑，但看着自家老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好的，顾总，我马上去。”

秘书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再次恢复了寂静。

顾延州放下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了那个黑色的文件夹上。

江之舟。

他和那个臭小子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可以说是最了解彼此的人。这个时候送方案过来，说是公事，但这加急的手续……哼，八成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是单纯闲得慌想来找茬。

他伸手拿起那个文件夹，手指灵活地拆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果然。

在厚厚的一叠专业术语和数据报表中间，夹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

顾延州展开便签，上面是江之舟那龙飞凤舞、极其嚣张的字迹：

【听说顾二爷最近家里出了点“内乱”，连班都不上了？本少爷好心给你送个方案，顺便慰问一下你那“离家出走”的家属。兄弟，稳住啊！别把自己气死。】

末尾，还画了一个极其欠揍的笑脸。

顾延州看着那张纸条，气极反笑。

“呵，闲得慌。”

他随手将纸条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看来那天异瞳逃跑的事情，这小子没少在背后看笑话。

正想着，秘书端着咖啡推门进来了。

一股略显廉价、焦苦味极重的速溶咖啡味瞬间弥漫在充满了书卷气和高档香氛的办公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顾总，您的咖啡。”

秘书将那个印着顾氏集团Logo的普通马克杯放在了桌角，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对这股味道的嫌弃。

“嗯，出去吧。”

顾延州拿起杯子，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反而像是找到了什么慰藉一般，放在鼻尖闻了闻。

就是这股味道。

和异瞳在B-13区那个破实验室里喝的一模一样。

那是异瞳最喜欢的“工业糖精”味，说是代表着自由和独立。虽然顾延州以前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这简直是味蕾的自杀，但现在……他却觉得这股苦涩的味道意外地能让他平静下来。

家里那个小东西现在肯定正对着天花板发火吧？

顾延州喝了一口那有些呛喉的速溶咖啡，苦味在口腔蔓延，让他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既然家里那只鸟儿已经被关回笼子，还上了锁。

那接下来……

也该处理处理那些在旁边觊觎他的鸟儿，或者试图给鸟儿递梯子的人了。

顾延州放下杯子，重新翻开江之舟送来的方案，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江之舟……既然送上门来了，那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拿起笔，在方案的第一页，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笔账，我也得算算。”

与此同时，顾家公寓。

被锁在床边的异瞳正百无聊赖地用脚趾夹着地毯上的流苏，一下一下地扯着。

“顾延州……大坏蛋……控制狂……变态……”

他一边数着，一边小声骂着。

突然，他的肚子“咕噜”一声，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抗议。

异瞳翻了个身，看着那个紧紧扣在手腕上的玫瑰金锁环，欲哭无泪。

“我想吃关东煮……我想吃布丁……我想吃那家新开的麻辣烫……”

“我不想要什么‘私人订制’的锁链啊！”

异瞳此时有些欲哭无泪啊，就在他准备认命地把自己埋进枕头里装死的时候——

“嗡——”

一阵极其细微、但在安静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的电机运转声突然响起。

异瞳警觉地竖起耳朵，还没来得及抬头，就看见一道黑影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突破了那扇代表着绝望的落地窗。

“啪！”

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响起，但在某种特殊的声波抑制技术下，这声音小得就像是谁轻轻掰断了一根铅笔。

那是一架通体哑光黑、造型极其科幻的小型无人机。它像是一只训练有素的猎鹰，在这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悬停在了床头柜上方。

紧接着，它腹部的抓钩松开。

“吧唧。”

一个印着“某某麻辣烫”LOGO的保温外卖袋，被精准地空投在了床头柜那空荡荡的桌面上。

任务完成后，这架无人机没有任何停留，甚至还没等异瞳反应过来，它机腹下方突然射出一道幽蓝色的激光束，快速地在破碎的玻璃窗上扫了一圈。

神奇的景象发生了。

那些原本应该散落在地毯上的玻璃碎片，在激光的照射下仿佛被某种力场牵引，迅速重组、融合，仅仅两秒钟，那扇落地窗便完好如初，连一丝裂痕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异瞳饿昏头产生的幻觉。

无人机甚至贴心地用气流吹散了可能残留的微尘，随后机翼一转，像是个做完坏事的幽灵，瞬间消失在天际线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耗时不超过十秒。

异瞳：“……？”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随后，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也不管手腕上的锁链是不是勒得慌，像饿狼扑食一样扑向了床头柜。

“麻辣烫！真的是麻辣烫！还有炸鸡！还有奶茶，太棒了！”

异瞳颤抖着手打开保温袋，那股熟悉的、带着红油和蒜香的味道瞬间冲散了房间里原本的高级香氛味。

在袋子的最上面，还压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一行飘逸的字迹：

【趁热吃，别让那个控制狂发现了。这是对你“越狱”精神的精神赞助。——寒、霜留。】

异瞳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寒江临！小霜！你们真是我的亲兄弟！以后谁再说你们坏话我跟谁急！”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丸塞进嘴里，热气瞬间填满了口腔，抚平了所有的委屈和暴躁。

与此同时，顾家公寓楼下的花园灌木丛阴影里。

两道人影正猫着腰，像是做贼一样狂奔向停在角落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刚一拉开车门钻进去，小霜就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摘下脸上的墨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我的天……吓死我了。你是不知道，刚才那个无人机靠近窗户的时候，我生怕那激光把你的‘宝贝’给烧了。”

小霜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吐槽，“而且顾延州那个变态，这可是他的老巢，周围光是明面上的监控就有几十个，更别提那些红外感应和热成像了。咱们这算不算‘虎口夺食’？”

驾驶座上的寒江临却显得淡定得多，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身后那栋高耸入云的顾家公寓。

“放心，我这台无人机的隐身涂层可是最新研发的复合材料，能避开市面上99%的民用监控。而且……”

寒江临眼里划过一丝狡黠，“我只是送个外卖，又没帮他把锁撬开。顾延州就算查到了，还能因为这点小事跟我翻脸不成？”

“那可说不准。”

小霜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不知道顾延州那占有欲。他现在正愁没地方撒火呢，咱们这算是往枪口上撞。”

“那又怎样？”

寒江临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就算是笼子里的鸟，也得有人喂喂食不是？总不能真饿坏了。”

“不过……”

小霜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寒江临，“你刚才那个修复玻璃的技术，有点东西啊。连玻璃渣都能复原？这科技水平，不像是你那小破公司能搞出来的吧？”

寒江临神秘一笑，踩下油门，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车流之中。

“商业机密。”

楼上。

异瞳风卷残云般地消灭了那碗麻辣烫和炸鸡，甚至连汤底都喝了个干净，只打了个带着麻辣味的饱嗝。

“呼——活过来了。”

他满足地瘫回床上，看着空空如也的外卖袋，陷入了沉思。

虽然吃饱了很爽，但是……

如果顾延州晚上回来，看到这些“证据”，他会不会被那个变态再“惩罚”一次？

异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锁链，又看了看那个外卖袋。

“不行，得销毁证据！”

他刚想动手处理那个外卖袋，突然，手腕上的锁链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滴”声。

紧接着，那个原本只是单纯作为锁具存在的金属环上，突然亮起了一道红光。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外部物品接触！检测到残留热源！】

异瞳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他忘了这锁链是联网的，而且……顾延州那个变态肯定在锁链里装了感应器！

几乎是同一时间，顾延州的手机在办公室里震动了一下。

正在批改江之舟方案的顾延州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提示：

【检测到目标摄入高热量、刺激性食物。来源不明。检测到窗户曾有短暂能量波动。】

顾延州看着那行字，气极反笑。

“呵……”

他放下手机，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寒意。

“看来，我不在家这几个小时，有人很不老实啊。”

“不仅能吃上外卖，还有人在外面给他‘递梯子’。”

顾延州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特助的号码。

“查一下小区外围刚才有没有陌生车辆停留。另外……”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正在“销毁证据”的小红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通知厨房，今晚的晚餐取消。”

“准备一些……‘助消化’的东西。”

“既然吃了别人的，那就要在我这里，加倍吐出来。”

异瞳此时有些自暴自弃了，那杯还没喝完的奶茶就那么大咧咧地放在床头柜上，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流下来，在昂贵的实木柜面上洇湿了一小圈深色的痕迹。他也不管会不会烫坏家具了，反正顾延州那个变态也不差这点钱。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双幽怨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毁灭吧，累了。”

异瞳在心里默念，“反正晚上那个魔鬼回来也是死路一条，不如趁现在多享受一会儿‘吃饱了撑着’的宁静。”

与此同时，顾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整齐的光栅，投射在深色的大理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