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城的冬天来得要比喀布尔晚一些,柠城上一次下雪还是在三年前,乔杏站在告白博物馆的门口,不过才过去一晚上,厂房外的积雪已经可以没过鞋子,她俯下身去,将裤脚上的雪泥点拍打干净,然后撑起了伞,给前几日在后院种的瓜叶菊支起伞篷,林意好在大厅没见到人,跑到外头喊了两声。
“乔乔姐!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大雪,两个预定拍摄的客户都取消了。”
乔杏探出半个脑袋来:“知道啦!”
“那就另外约时间吧,今天给你带薪放假。”
林意好在雪地里踩出两个大坑,大喊着休假万岁,她一个南方孩子,闻声戴上毛绒手套就往外冲:“柠城居然下雪了!”
厂房外熹咖啡的咖啡师小哥正在擦着餐车玻璃上的雾气,今天来店里的人不多,由于下雪的缘故,外卖倒是爆单了,好不容易早高峰过去,摆在取餐口的咖啡陆陆续续被外卖小哥取走,林意好刚想进去讨杯热拿铁喝,里头点单机滴滴声响个没完,见外卖单一个接着一个,还是不给人添麻烦比较好,就此作罢,一个人在门口玩雪。
点单机喇叭响起:“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注意查收。”
咖啡师小哥打着奶泡,手忙脚乱地还得去冰柜里取套餐配的甜品。
小哥打开窗,露出一条缝隙来,朝林意好说道:“珍惜吧,说不定过了今晚就都化了。”
林意好滚着雪球,十分专注:“别乌鸦嘴行吗?”
“我还打算明早在宿舍楼下也堆一个呢。”
“对了,今天怎么就你在做咖啡?”
熹咖啡平日里固定两个咖啡师,还有一个助理做些打杂的活,今天忙成这样,一个人不仅得做咖啡,还得把打包和出单的活儿全部包圆了,林意好转过头去,压根看不着个完整的人,只能看见残影。
“他们住的远,今天雪这么大,应该是不会来了。”
雪人的脑袋安装完毕,不知道林意好从哪儿捡来的黑色花椒籽,给雪人点上一双眼睛,又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扯了下来,绕在了雪人脖子上。
没什么堆雪人的经验,林意好的雪人身子和脑袋几乎一般大,甚至脑袋还要更长些,她边吐槽自己堆了个变异雪人,一边拍拍手,径直朝熹咖啡的餐车走去。
“我来给你打下手。”
乐于助人嘛,可林意好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咖啡,她不会做;点单机,她不会用。
咖啡师小哥把人支去打包区:“按照订单编号,把东西装进保温袋。”
“这总会吧?”
小哥语毕不信任地瞄林意好一眼:“有手就行。”
林意好慌忙认着单子,恨不得自己现在能戴上副老花镜:“瞧不起谁呢,要我说你们咖啡店得把单子的字体改大点,这谁看得清。”
“饿了么二十号还差一个抹茶雪媚娘。”
小哥胳膊朝右顶了顶,示意道:“旁边冰柜里。”
两人还算默契,林意好干什么都上手很快,她见乔杏正从后院走来,找人半天没找见,边把咖啡袋递给刚到的外卖小哥,边喊:“乔乔姐!你先回去吧,到时候我锁门就行。”
反正客户的预约单都取消了,今天干脆就闭店好了,乔杏在官方账号上发布了新的帖子,以防有人跑空。
萍水街的铺子都关得差不多了。
乔杏想买些零食带回去,两条街才只有一家连锁便利店还开着,除了酒柜,货架上东西已经被搜刮得差不多,她在暖气风口的正下方找了个位置坐下,慢吞吞吃完了关东煮,又在便利店里转悠了半天,才勉强买了一袋子口粮。
柠城人的安逸是刻在骨子里的,忙碌从来与这个城市没有任何关系,从萍水桥的桥面往下看,河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阴云散不开,雪暂时还不会融化,不管是暴雨还是大雪,但凡遇到这样的极端天气,柠城人总习惯呆在家里。
脚踩在雪里沙茸声声,路边没几个人,倒是每家店铺外都有个雪人。
只有那家黎明照相馆的门口空空荡荡的。
乔杏穿过马路,将袋子放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堆了个比隔壁店门口小了一圈的雪人,杏芳芳在这时给她打来了电话。
为了日记本,杏芳芳蹭邻居旅行的私家车来了柠城。
乔杏前脚刚踏进单元楼,就看见半躺在大堂沙发上的杏芳芳。
人年纪大了果然会越来越像小孩,够任性的。
“外婆。”乔杏叫醒她。
杏芳芳压根没睡着,撑着扶手噌一下站起来:“我等你半天了,走,上楼。”
乔杏哭笑不得,她问杏芳芳吃午饭了没,杏芳芳放下包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我邻居请我吃的五星级大酒店。”
说完餍足地笑笑:“很过瘾。”
乔杏本来还想关心一下老人家怎么在这样的雪天赶过来,霎时没了心情,按下电梯幽怨道:“那你怎么不给我打包些菜?”
杏芳芳一拍脑门:“咳!我给忘了!”
“老人家记性不好,别放在心上啦。”
刚一进门,杏芳芳从乔杏嘴里得知那日记本还得过段时间才能拿到,本想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的,她改变了主意,打算等过几天雪停了就回临市。自从乔杏独居之后,杏芳芳还没来过这个家,她从没质疑过自家外孙女的独立,只是家里毕竟还有个房间空着,想了想,在乔杏边上徘徊半天,问道:
“乔乔啊,你还没谈男朋友嘛?”
乔杏拉开橱柜,按照口味把方便面一包包码好,没正面回答。
恋情这种事情,没正式确认之前,一旦被长辈知道,就像蝴蝶效应,会引发许多连锁反应,为了避免未来可能发生的麻烦,乔杏决定打马虎眼应付过去。
杏芳芳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这都初雪了。”
“晚上商场外头肯定很多情侣约会。”
她旁敲侧击:“我看你见到外婆的反应,不像是有男朋友的。”
“初雪要和我这个老太婆呆在一起,可怜喔。”
说着杏芳芳还歪着脑袋频繁朝她使着眼色,乔杏无奈地将购物袋叠得方方正正,靠在柜边单手撑着下巴,叹气道:“您还知道初雪呢?”
乔杏昨晚和蔺至侨通话到凌晨,她也不记得是几点睡的了,电话里察尔伊拉正在给他儿子吹新的气球。快到年关,男朋友还远在国外,为了拍摄蔺至侨的年得在察尔伊拉家度过,乔杏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但隔着屏幕看着因为网速手机上卡顿的恋人,心里还是一阵酸涩上涌。
思念、眷恋、渴望在一刹那间倾泻而出,但随之代替的,是窗外突然安静,乔杏看见初雪的惊喜。
似乎在初雪的时候,会格外想念自己的恋人。
乔杏那时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但还是掀开被子跑到窗边,将镜头反转想让蔺至侨看个仔细,生怕错过一点。
“下雪了。”
但这哪里是真正的重点呢,她的潜台词是:
下雪了,我好想你啊。
夏天怎么好像还在昨天,冬天就要来了呢,真神奇,她乔杏竟然真的多了个男朋友。
摊开掌心,等雪花落了下来,可还没等看清形状,就融化了,深夜屏幕上黑漆漆一片,压根儿看不清,再加上喀布尔的信号不好,蔺至侨只能听见乔杏的声音。
“这可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不对不对,是这三年来的第一场雪,你不知道柠城的冬天很少会下雪的。”
越是困,乔杏越是话赶话,一句接着一句,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要是在雪融化之前就能见到你就好了。”
察尔伊拉半分钟前刚吹破了一个气球,蓝色的,他在塑料袋里又重新拿了一个出来,蔺至侨心不在焉的,喀布尔的温度还在零下打转,察尔伊拉调侃道:“我想你一定希望明天睡醒一睁开眼,就发现喀布尔的春天来了。”
“其实我也这么希望,这样我就不至于被那破冻疮折磨得睡不着觉了。”
蔺至侨上一次来给他带的冻疮膏还没用完,但用久了,效果是一次不如一次,不过也怪喀布尔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察尔伊拉看着蔺至侨沉默了半天,看出来他越是这样,就越是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