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至侨猜到乔杏会来找自己,为了那两本日记。
黎明的工作笔记中,某一天被特意标注了,他那时刚从部队转业回来没有多久,给杏芳芳带了许多心理学的书籍,在部队期间,他们只通过两次电话,最后一次杏芳芳说自己快要毕业了,他们约定在照相馆交换彼此的日记。
杏芳芳想让黎明知道,他不在的日子里,自己是如何想他的。
可那天他们在照相馆后院,刚见到面就被打断了。
杏芳芳的父亲还有二伯踹开了门,抓着她的胳膊往外扯,不停的指责还有一声声的偷情蔓延在二人耳边,杏家物色了一个金龟婿,杏芳芳不是没有闹过,绝食、离家出走,甚至自杀,统统没有用。
她决定在立夏那天和黎明私奔。
翻出窗外将脚摔折了,杏芳芳一路跑到厂房外的桥上与他会面,可是在她拉过黎明的手时,他愣住了,黎明说,自己不想耽误她,杏芳芳哭闹着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有的时候,爱情需要一种冲动,可黎明恰恰害怕这样的冲动。
他思虑再三,觉得杏芳芳真跟他走,不仅要吃苦头,还会浪费大好前程。
杏家的人追了过来,杏芳芳看着无动于衷的黎明,霎时心如死灰,她捧出包中俩人一同养的蝴蝶罐,将它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跳进了河里。
黎明将人救上来,杏芳芳失魂落魄地上岸,没再说一句话,只是在路过的人看热闹似地问起他们是什么关系时,她仿佛行尸走肉般道:“萍水相逢。”
没过多久,杏芳芳跟着丈夫搬去临市,再没音讯,黎明也搬出了浪浪街,这座桥从来都没有名字,只是两条街的交汇。
在几年后桥梁改造,才取了名,叫萍水桥。
这两本日记原本就应该属于杏芳芳,只是黎明不愿打破二人各自平静的生活,再没有打扰她。
缘分是一道不论发生什么,也不会偏离航道的狂风。
蔺至侨是被冷风吹醒的,在喀布尔,他住在当地人家中,平房外是一览无余的黄泥沙,房连房层层叠叠。几年前他当背包客路过这里时,和房主察尔伊拉成为了朋友,喀布尔的医疗条件差,他的妻子死于难产。
因为饱受战乱摧残,残破不堪的房屋条件有限,但他依旧在屋外的墙上挂了许多的彩色气球。察尔伊拉愧于无法精心招待蔺至侨,近几年他都靠打零工赚钱,从他们家出去,走上几步就是一片墓园。
蔺至侨白天几乎都守在那片墓园,在察尔伊拉儿子看来有些奇怪,一个中国男人整天和相机呆在一起,有时甚至会忘了吃饭。察尔伊拉一到饭点就找不到他人,晚上喀布尔到处都是警察,他警告过蔺至侨,让他小心一些。
察尔伊拉多半是吓唬他,但蔺至侨这人还和几年前一样,仿佛自己有九条命,为了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不顾一切。喀布尔有专门贩卖枪的市场,他们可不只卖给外国人,察尔伊拉开玩笑说如果有人把你的快门声当成子弹上膛的声音,很有可能就冲动地朝你开枪了。
蔺至侨在夜晚拍到了躲在桥洞里睡觉的孩子,身下垫着毫无保暖作用的破麻袋,脸颊肉被棉袄挤作一团。
察尔伊拉每晚见到蔺至侨都必须说一句:“嘿,Lin,我庆幸你今天还活着。”
“你难道没有牵挂吗?”
察尔伊拉会说中文,但口音七拐八扭,压根猜不到音落在哪个调上。
他调侃蔺至侨这么多年竟然还没有成家。
他猜蔺至侨但凡有了女友,都不会愿意来这儿,现在正值立冬,即将进入喀布尔最难熬的冬天,察尔伊拉家没有御寒电器,像他们早就习惯了,但蔺至侨准保会冻死在这儿。
“拍几张回去得了。”察尔伊拉劝他。
但蔺至侨就是犟,他的作品需要从冬季拍到春季,察尔伊拉觉得他没救了。
“你是要拍电影吗?”
他刚从市场给儿子买回来一个新的风筝,突然想到什么:“拍最新版追风筝的少年?”察尔伊拉说再过一个多月可能要下雪,那时候更冷,冷得骨头都酥掉。
“一年到头来这儿拍摄的数都数不过来,但他们全部都有团队,少的十来号人,多的就跟□□进城似的。”
但蔺至侨就一个人,每天乐此不疲擦宝贝似的擦着他的一堆相机设备,除此之外,就是盯着他那个老式手机。
这台老式手机甚至比察尔伊拉用的还要老旧,他笑问:“这又是你们那儿的什么新流行?”
“复古风?”
蔺至侨明明还有一台,但偏偏不怎么用,就在桌上放着,几天下来没了电,才会不慌不忙充上,然后又摆在一旁,察尔伊拉印象里,他只用它来接过几次电话。
听起来像他的老板,在让他汇报工作。
和上次一样,蔺至侨从不与家人通电话,察尔伊拉知道他独来独往惯了,母亲有了新的生活两人鲜少来往。
蔺至侨看起来与几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会儿他像个刚离开狮群独自觅食在荒野中奔跑的雄狮,现在那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气势看着被抚平不少。
“你打算给你的作品取什么名字?”察尔伊拉很好奇。
“还没想好。”蔺至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