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城的气温在这晚急转而下。
乔杏绑着丸子头,身上披了件薄薄的白色连帽外套,出租车刚擦过水泥地面的高温透过人字拖,身体两种温度在打架,究竟是热还是冷,她说不上来。
深夜的机场周围依旧堵车,几乎踩着点,蔺至侨在航站楼外停下了脚步,在模糊的擦肩而过中,折返了回来,乔杏被紧紧抱住。
“一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乔杏被抱得快喘不上来气,听他的声音也觉得有气无力,带着颤音。
乔杏讨厌一切分离的感觉,前二十六年,却一直在接受着分离这件事,车流的灯光顺着高架蜿蜒成一道夜里刺眼的黄昏,她拍了拍蔺至侨的背,发出嗯的一声。
乔杏的额上被落下轻轻一吻。
蔺至侨神色担忧,眼里有一道黑色的桥,终点是她看不见的地方。
那道黑色的桥在经过近百码的俯冲后,进入了隧道中,心跳与秒针跳动的频率一致,接着逐渐变快,蔺至侨揉了揉眉心,摇下车窗让自己保持清醒。
“师傅,还要多久?”
他在三个多小时的飞行中断断续续睡了不足半小时,隐约听见秒针在渐渐变慢。
跑夜车的师傅习惯了作息颠倒,缓解疲劳地打了个哈欠,猜测这个点往医院里头跑,肯定是有什么急事,猛踩了脚油门道:“十分钟。”
老唐的身体一向不错,但师母过世后积郁成疾,大大小小不少基础病,蔺至侨赶到的时候,老唐已经半合着眼,呼吸机上的雾气不断加重。
“唐老师.......”
老唐的助理抬手顶开眼镜,不停擦着眼泪,在门口抽噎:“他快不行了。”
“你终于到了。”
他拉着蔺至侨进去:“唐老师一直在等你,他有话要和你说。”
病房外除了老唐的几位老友外,只有蔺至侨被留在了里面。
不论是通道还是病房内都出奇的安静,蔺至侨弯下腰,身子贴上病床,他深吸了口气压在胸口,眼神避开老唐的脸,尽量不去看他,生怕一转头他就闭上了眼。
耳边是短促而失去规律的呼吸,蔺至侨看着盖在老唐胸口白色被子极速起伏,呼出那口气:“喂,老唐,你不是说要当我婚礼司仪的么?”
“到时候出院了可千万别耍赖啊。”
老唐忽然哑声笑了。
老唐原本脆爽的声音被盖在呼吸机下,有气无力的:“那姑娘真是我干儿媳?”
暴雨透过窗户缝隙刮了进来,蔺至侨将被子盖好,手有些颤抖,平稳了情绪,嗯哼一声,还跟在学校时不服管的刺儿头似的:“是啊,那能有假?”
老唐默默扬起了嘴角,吃力地点点头:“臭小子。”
老唐觉得周遭越来越安静了。
脑中突然闪回了第一次遇见蔺至侨师母的模样。
在食堂外的榕树下,她抱着铁质饭盒,一袭格子裙,朝他笑着招手。
老唐默默念叨:“我要找你师母吃饭去了......”
蔺至侨抹了把眼角的泪,老唐的眼睛就快闭上。
一道风刮过,榕树叶扑到他脸上,老唐看见她皱着眉,叉腰指着自己让他停下。
“蔺至侨那小子又和人打架了!”
老唐清醒过来,听人说那小子又为了胶片房跟师兄打起来了。
老唐和师母没孩子,蔺至侨总说要做他干儿子,每次都被老唐堵回去。
“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得操心死。”
老唐胸口一起一伏,颤抖着抬手摘下了呼吸机,用尽全力交代道:“小子,臭脾气改改。”
“有了喜欢的姑娘,可不能再随心所欲了。”
他再了解蔺至侨不过,这孩子从小野生野长,跟着蔺文堂在剧组里辗转,杂乱的环境滋养了不同寻常的创造力,同样也滋生了一种不计后果的自毁倾向。
抄袭事件,老唐也很内疚。
Lin摄影工作室的合伙人方诚,与蔺至侨师出同门,方诚比他大三届,毕业后屡屡碰壁,找到老唐希望念及师徒情为自己找份工作,那时刚结束摄影节报名的蔺至侨缺助理,于是老唐顺水推舟,将方诚介绍了进去。
老唐印象中方诚话不多,扔进人堆里找个半天也不容易被发现,老实本分又安安静静,想着能给蔺至侨打个下手,也能有个暂时的工作,一举两得,却没想到方诚会干出那种事儿来。
蔺至侨从始至终都知道方诚偷了自己的分镜手稿和底片,从工作室拿下奖项他将方诚升级为助理合伙人开始,方诚便已经开始与普顿有了私下的往来,名下还有几家水军公司。
他看破不说破,没有拆穿,也没有自证,对于抄袭的事情总是没任何情绪,不咸不淡的,起初老唐琢磨不透他,许久后才明白,这是蔺至侨的自毁。
他一直在对抗着没有意义的虚无,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一定程度上,他享受着跌落谷底带来的刺激。
“你该回到属于你的位置上了。”老唐最后嘱托道。
一声惊雷,病房门被推开,每个人面前都被洪水淹没,晃动得不成样子,蔺至侨耳边是绵长的滴声,老唐助理失魂落魄靠在墙角滑了下去,半分钟后冲了过来,一把抱住被子下的身体,泣不成声。
老唐的后事由蔺至侨操办,老唐生前喜欢低调,说自己百年之后要与师母合葬在一块儿。
那几天山城的雨久未停歇,接连三日没怎么合眼,蔺至侨总觉有根神经紧绷着,伤心旅店门口张贴了暂停营业公告,他在老唐办公室里收拾着遗物,一旁的员工休息室传来呼噜声。
老唐的助理是附近一所高校的大三学生,误打误撞来伤心旅店混个兼职打发时间,时间久了竟和老唐成了忘年交,他帮老唐瞒着所有人生病的真实情况,独自忙前忙后照顾着。
蔺至侨翻看着老唐珍藏的与师母的相册,眼睛疼得有些模糊,又困又累,想到什么,他渐渐来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