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逢壬日后的第三个寒天，乔杏在北城度过的第一个三九天，风中带着冰刃刺进皮肤里，刚结束一份发传单的兼职，她将熊猫玩偶服的头套摘下，随处找了个花坛边坐下休息。

羽绒服还寄存在兼职公司的密码柜里，乔杏是一位正式员工招来的临时工，一天下来能拿九十块钱，理论上是没有密码柜用的，但那位姐姐将自己的柜子让给了她，还说自己在减肥不吃晚餐，将工作餐券给了她。

一张十五元的餐券，乔杏换完衣服，在楼下巷子里的一家小餐馆，兑了盒饭，两荤一素，一次性筷子木翘出来，乔杏重新将盒饭盖上，将筷子各个角度磨了磨。

大腿沾上木屑，她拍掉，夹了块咕咾肉入口，浑浊发涩的热油掩住了原本的肉香，发散出股恶劣的怪味，但乔杏吃得格外香。

距离寒假还有一周，按照发小钱莱与自己的约定，她将会在回柠城下飞机的第一时间，看见钱莱捧着花出现在接机口。

钱莱的国际航班到达时间要比自己早上两日。

这几天晚上，两人的聊天记录被各种写真馆的测评笔记填充，偶尔钱莱发来几张在圣彼得堡街头拍下的俄式帅哥，让乔杏饱饱眼福，除此之外，二人心照不宣，并不会互相关心，因为清楚为了不让彼此担心，都会将烦恼偷偷藏起。

乔杏家在浪浪街，钱莱住萍水街，两条街相逢的街角，那间厂房，最初是柠城最大的游戏厅。

开业时正是小学六年级下学期，五年后歇业关门，进门连着一排的大鱼吃小鱼游戏机，每一个透明玻璃上都有乔杏与钱莱的身影，乔杏是个游戏白痴，每次都靠钱莱带飞，柠城除了这家游戏厅，在市郊还有一家大型露天体育场，便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场所了，一到晚上或周末，浪浪街与萍水街会挤满了人。

在浪浪街中心小区停车场还未扩建时，许多停车位是被自行车与电动车占领的地盘，光是这样，两个轮子的交通工具就能把两条街堵得死死的。

钱莱个子从小要比乔杏矮上一个头，俩人班级不同，放学时间也不同，乔杏位置靠窗，只要铃一响，肩侧的窗户上指定会像从地里冒出的小蘑菇，冒出钱莱的脑袋。

刘海在额上挂着随说话一掀一掀，两人手拉手在热闹的街道中穿梭。游戏厅老板那儿可以寄存书包，因为她们是熟客了，但毕竟人多又杂，两个孩子被老板和老板娘盯得死死的，除了个别游戏机，其他的压根不让玩。

乔杏她们最常玩的就是大鱼吃小鱼，赢了的话，机器下的一个小口子中会吐出源源不断的蓝色游戏票来。

游戏票可以去老板开的一家礼物文具店内兑换奖品，五百张票，可以兑换一支自动铅笔。

乔杏家笔筒里有满满一筒的自动铅笔，各种颜色。

乔杏回想起来，明明游戏厅里有个拍大头贴的机器，但当时不论是她还是钱莱，脑子里除了玩什么也没有，这占据了她们大部分时间。

于是理所应当地认为，很久很久以后，她们也会像那时一样，是陪伴彼此时间最多的人，反正天天都能见到，有什么拍照的必要。

乔杏小时候不太爱拍照，一家四口大合照时，发脾气似地将头拧到一边，即便如此，乔砚对这张照片也爱不释手，好奇问：“姐，你为什么不爱拍照。”

她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是一边分心地写着作业一边说，天天都能见到的人，有什么好拍的，我还会记不得你们长什么样吗？

但乔杏站在老唐的那面照片墙下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该死，她竟然真的有点记不清他们长什么样了。

她对自己的眼睛和记忆深信不疑，没有料到生活中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新人与新事物在加入，记忆被打破重组，远没有摄影来得坚定，乔杏与钱莱唯一的两张合照，是从小学毕业与初中毕业的年级大合影中截下来拼到一起的，钱莱个子小站在老师边上，动作与笑都局促着，时间久了，乔杏差点要真的以为她是个文静的女生了。

渐渐忘了她是那个顶着蘑菇头带着自己穿梭在大街小巷，没一家商户不认识她的“皮孩子”。

预定的写真馆，在当天并没有接待到电话中联系的那两个小姑娘，他们提供了几套写真模板，在许多风格中，她们选择了没有任何设定的跟拍，只需要跟着两人在柠城待上一天，帮忙拍些日常写真即可，只是为了弥补没有合照的遗憾。后来写真馆将定金退给了其中一个姑娘，但24小时后，那笔钱没有领，又被退了回来。

钱莱与她的俄国男友矛盾乔杏早有耳闻，有时煲电话粥，在她说出一切都很好的时候，乔杏穷追不舍问真的吗，可不能骗我时，钱莱多少会想挤牙膏似的说出些什么，但不痛不痒，比如男友时常惹自己生气，牙膏从中间挤用完随手扔在一边，从来不干家务之类的琐事，即使是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段话中，也没有抱怨过什么。

她说：“乔杏，希望你不要成为一个按部就班的无趣大人。”

乔杏大学四年除了上课，就在兼职与打工中度过，常常被钱莱批评。

“乔杏，你真无趣，别人都在恋爱，你整天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可很多决定都不是突然出现的，随着一天天过去，许多人与事重合在一起，在某个夜晚叫醒了她。

乔杏不是个慢热的人，却是个后知后觉的犟种，世界上没有时间穿梭机，能够让她回到过去，在失去的许多节点，她都是无动于衷甚至内心毫无波澜的，眼泪只在心口翻滚了两下。

直到许多年后，才渐渐又漫长地经历着涨潮，反思自己没有珍惜地留念过什么，也忘了一些嘱托，最终依旧成为了一个按部就班的无趣大人。

在冬春不停交叠后某个蝉鸣聒噪的酷暑，破败的厂房经过了几天的打扫，门口停满的废品终于被清理干净，银色铁门帘被蔺至侨拆了下来，换成了雾化感应玻璃门，装修师傅说夏天是装修旺季，赶工的话得加钱，乔杏手里没这么多钱，大学打工的存款一并买了厂房，这两年攒的要按这种花法，在国庆之前所有银行账户余额加起来就只剩下零了。

她只能亲自上阵，这个时间段，是发散甲醛最好的时间，她从隔壁水果店借来台大型电扇，装完从内往外吹风，再去花木市场淘些绿植来，再采购一大箱活性炭，效率会高出不少。

但这就会出现一个问题，她本想给部门留出些适应时间，毕竟大家相处了这么久，都舍不得，再来食品展效果不尽如辛总意，整场周期下来，只有华东地区新增了两家意向合作商，目前正在总部进行培训活动，并且两个城市正是面食记还未开发的地区，合作商手上开启分店门店的资金不够，供应链仓库也得与另一个城市共用，这样一来，就需要总部的帮扶。

她再次前往辛总办公室的时候，辛总似乎早猜到她的意图，作为一个好面的古怪老头，他抢先道：“你不来找我，我也要让小张叫你过来了。”

“上次让你办的事情，我好像迟迟没有收到你的解决方案。”

这打了个乔杏措手不及，她本身是来提离职的，没有想到辛总开始一一捉起了她的错处。

“你一定觉得我就是吓唬吓唬你，以为我平时这么忙，怎么会盯着一个小员工的事呢，所以就打算糊弄过去了？”

“你们部门我一直懒得说，跟品牌部走得太近，公司最讨厌部门与部门、员工和员工之间走得过近，爱情花栗鼠这个项目，普顿不知道在顾总那里吹了什么耳边风，要把宣传的工作交给你全权负责，好嘛，后来普顿的凌总找到我，我才知道你们还有这么段往事。”

“私事牵扯到工作，就是大忌，蔺至侨的离职申请你肯定看到了，我帮你做这个决定吧，两个一起走，免得麻烦。”

乔杏听得一愣，好家伙，被倒打一耙了。

都说坚守本心是件难事，凌序倒是打破了魔咒，这么多年还是小人心胸。

“你的位置马上会有总经办新来的助理顶上。”

辛总话说得够明白了，乔杏这是从主动变被动，只是她不明白，总经办的助理？

再思考一番，才大抵知道她这个线上营销创意组长压根不是什么好差，在高层眼里是个谁都能干的闲职，总经办是与高层跟老总连接最深的部门，明显派下来，是来盯着刁铭和品牌部的。

乔杏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果然是个疑神疑鬼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