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你们竟活着走出了离离河?”周侠士已在岸边观望许久,本以为这回他们是决计要被水妖吃掉,哪成想这两人竟毫发无伤地上岸来了。
棠鸢桐没有做出回应,而是垂着头装作视而不见地与他擦肩而过,双目无神地直直走到他身后三尺之外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再不动弹,吓得周侠士一愣,忙上前察看。
“这都要多亏了我这把宝剑,将我们二人救了出来。”沈念伸指敲了两下剑柄。
剑身“铮铮”,声音清脆,比什么都好听。
周侠士顿时眼睛发亮地跑回原地,咽了咽口水:“这可真是不得了!竟然能将人毫发无伤地从无人生还之地带出来!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宝物!若是,若是我也能有幸得此……”
他双手微微颤抖地抬起又垂下握紧,一番动作全被站在一旁半眯着眼睛微笑的贵公子看在眼里。
“我看周兄也是爱剑之士?”沈念姿态爽朗地嗤笑了一声,而后从腰间卸下佩剑,举到周侠士面前,“也巧,这么多些时日我早就眼馋周侠士头上的草帽,不如我用我这把剑换你那顶帽子,如何?”
棠鸢桐抬了头,显然沈念这样交易明显是他自己吃亏,但她却觉得他很是不怀好意。
周侠士对身后之人死而复生一般的动作毫无察觉,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要接下,看见对面人毫无破绽的笑容后却又缩回去:“这,这叫我怎么好意思。”
“欸,收下吧!”沈念举着剑又往前走了半步,“这是我师尊……师父给我挑的,可我不喜欢使剑,早就想扔掉它了。若是周兄愿意替我解决这个烫手山芋,那我还要多谢你才是。”
周侠士两眼放光,这么一把美剑在面前晃了几日,他早就眼馋。
他斜着眼苦着脸假意在心中纠结了好一阵,才强压下勾起的嘴角,解下草帽递出,沉声道:“多谢沈弟。”
虽极力压制,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没承想,掌心刚摸到剑鞘,就被灼伤,焦黑的皮肉黏在剑鞘上无法分开。
奇异的焦香让棠鸢桐觉得有些恶心,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口鼻。
“你诓我!”周侠士怒目圆瞪,手指着沈念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厮压根就没想把剑给我!”
“仙门法器,魔自然会被灼伤,我都特意说漏嘴过好几回提醒你了。”沈念笑眼弯弯,眼眶中两颗紫珠幽暗无光。
他语带轻蔑:“庆幸最后是落在我手中吧,要是被我那些同门绑回去等候处决,光是在狱中被吓死的罪人都不在少数,哪会像我这般好心,直接给你个痛快。”
说完,他悠悠举起手来,法器认主,收到召唤便瞬间飞回沈念手中,将剑鞘与被黏住的皮肉生生撕开。
“啊!”周侠士霎时抱住手掌嚎叫出声。
不过一瞬,他就七窍流血,捧腹倒在地上,痛得满地打滚。
棠鸢桐慌忙爬起来退后几步给不断地在喷血的周侠士让路,问:“你几时下的毒?”
“嗯……几时呢?”沈念单手叉腰,歪头笑着。
“我早就猜到他是非人之物,却不知究竟是什么,也不知我一个小小凡人做了何事能惹得他要杀我。”她理解沈念含糊其辞,同时也希望自己可以多知道一些凡人不该知晓之事,“我既然看到了你是仙而且杀魔,你便该准我知情。”
地上魔头哀嚎不断,滚了满身污泥,仿佛楚河汉界般将一仙一人隔开。
“贪情之魔,七情中择其一食用可饱腹。而他则是以恐惧为食,我们两个便是他这一回觅食所看中的猎物。”沈念有些无奈,却还是一一做出解释,“他用术法将你推入离离河,就是为了在岸上等待你无法逃脱后产生的恐惧溢出,为他所食。当然,就是没能成功将你推下去,他也会找别的机会榨干你的恐惧,直到吃空之后杀你灭口。”
刚说完,贪情魔肤上便迸裂出无数条血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变越大,眼看就要炸开,让人不忍直视。
“砰”!一道红雾喷出,魔头爆体而亡。
棠鸢桐被爆炸声炸得耳鸣了好一阵,听觉恢复之后开始庆幸自己走得比先前被嘱托的距离更远,所以才没沾上碎屑。
她看着化作烟雾消散的魔头,又惊又怜:“可真是好狠的毒,此毒叫什么名字?”
“恶果,自食~”对面人沉声回道,片刻失神在瞬间就被嬉笑掩盖,却难逃棠鸢桐敏锐的捕捉,不过她只当不知。
“恶果自食?”她想起了今日事发之前的异状,“也就是说老翁和马儿是被周侠士杀了?”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消失不见,想也知道是什么结局。
“许是如此~”沈念单眼一眨。
表面上如此霁月风光的仙君,眼底却冰寒彻骨,不见半分笑意,比之妖魔更令人脊背发凉。
“……既是如此,祸患已除我也已可安心上山。”棠鸢桐咽下后续疑问,垂下眼帘拱手道别,在低头的那一刹那不动声色地咬住下唇,“你我二人并不同路,我便在此与沈兄分道扬镳。”
“留步留步。”沈念追上前,从袖中拿出一支银簪擅自给她簪上,“凡人有凡人的规矩,仙人亦有仙人的礼仪。这送友人簪子,在我们仙界可不足为奇。”
虽然在已经被糊成一团的头发上戴一只簪子实在是扯得头皮发痛,但棠鸢桐还是没有拒绝。
经过了这几日的相处,也许他是真的把她当做是朋友了。她两世走来从未有过知心好友,本是不信人情有冷暖,今日才知此事不假。
如此看来,世间并非只有爱恨,即使无关利益也可站在一处。经此一事,她顿觉自己从前过于愚昧。
心间一股暖流涌现,看来这便是友谊了。
棠鸢桐此前未曾有过相似的经历,故而想了许久。
沈念见她一言不发,便兀自继续说下去:“念在此行短暂同路的缘分,我赠你一言:我看你命途坎坷,但绝处多生转机,若有别的仙人与你谈及寿元相关之事,莫要轻信。”
绝处、转机……棠鸢桐暗暗思索。
“多谢沈兄赠言。”得了箴言,她得寸进尺,“沈兄是至高无上的仙人,必定怜我凡人愚昧,可否再解我一惑?”
他笑答:“好说好说。”
棠鸢桐斟酌再三,一字一顿——
“妖物,可懂人心?”
仙君笑而不语。
见他不愿说,她便也不再徒留此地浪费时间,抱了抱拳就转身离去。
待发问之人从视线中消失,绿袍的贵公子抬头望向云雾缭绕不见山巅的迷迷高山,低语呢喃:“妖魔啊,最善蛊惑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