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最后的期末考,来得仓促,结束得更是利落干脆。
仿佛前几日才刚刚踏入盛夏燥热的考场,顶着闷沉的空气一笔一画答完冗长的卷面,转瞬之间,最后两门科目也迎来终场。
连日紧绷的考试氛围缓缓散去,整栋教学楼积压许久的低气压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松弛与雀跃。窗外的夏阳炽烈滚烫,蝉鸣聒噪连绵,热风一浪叠着一浪扑进窗内,拂走了一整个学期的题海疲惫。
考场里的沙沙落笔声渐渐停歇,监考老师收卷的指令清晰响起,为期数日的高一期末统考,正式画上句点。
所有人悬了整整一学期的心,在这一刻轻轻落地。
程遇坐在原位,静静看着前排同学陆续起身交卷、收拾文具、嬉笑交谈,心底一片安稳平静。
没有大考落幕的狂喜,没有卸下重压的躁动,也没有对答案估分的忐忑焦虑。经历了一整年高压重点高中的打磨、无数次周测月考的洗礼,她早已习惯每场考试的来去匆匆,习惯结局顺其自然。
成败起伏、名次高低、进退得失,她已然学会坦然接纳。
她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桌面文具。黑色水笔、涂卡笔、橡皮、直尺一一归位,摞好薄薄的错题本,拉好书包拉链,动作轻柔规整,不慌不忙。
周围人声鼎沸,喧闹四起,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热烈讨论着最后两门科目的难易,吐槽刁钻的题型,复盘失误的选择,规划即将到来的漫长暑假。
有人约着出游,有人计划追剧,有人打算在家躺平松懈,有人早早报好衔接补习班。
少年人的热烈鲜活、松弛自在,铺天盖地漫满整座校园。
程遇背着单薄的书包,顺着人流缓缓走出考场,安静融进喧闹的人潮里,不参与闲谈,不凑人群热闹,依旧是独属于她的、温柔又疏离的模样。
高一,就这样结束了。
回望这一整年,从盛夏入学、懵懂适配高压课业,到秋深月考、初识顶峰孤光,再到冬日落墓、雨逢陌路,春深奋进、自我和解,一路跌跌撞撞、一边自愈一边成长。
她从初三崩塌沉沦的泥泞里慢慢爬起,从封闭孤僻的壳子里缓缓走出,稳住心态、踏实深耕,在群英云集的重点校园,守住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安稳。
不算耀眼,不算拔尖,却从未掉队、从未摆烂、从未辜负熬过的每一个日夜。
漫长的暑假正式开启,足足近两个月的空白时光,松弛自由,无人约束。
可程遇心底半点不敢松懈。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太明白自己没有肆意挥霍光阴的资本。别人的暑假可以松弛玩乐、肆意放纵,有父母兜底、有前路护航、有试错的底气。
唯独她,身后空无一人,前路全靠自己。
一旦停下脚步,一旦松懈偷懒,就会被身边这群天赋拔尖、刻苦自律的尖子生远远甩开,再也追赶不上。
漫长假期,是弯道超车的最好时机,也是最容易懈怠掉队的分水岭。
她暗自告诫自己,这个暑假,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除此之外,压在她心底、迟迟未定的一桩大事,也随着高一落幕,迫在眉睫——文理分科。
高二即将全面分班,彻底文理分流,打乱现有所有班级格局,重新洗牌、均匀重组。全校所有学生将根据选科意愿重新分配班级,不再是高一固定的同班体系,所有人的赛道,从此彻底分化。
学校的分班机制极为公平,全员均匀打散、均衡配比,保证每个班级的生源水平、成绩层次大致持平,杜绝强弱班差距。
但学校另有专属的培优机制,悄悄拉开了普通学生与顶尖学子的距离。
年级排名前五十的顶尖学生,无论文理,分班之后,每晚晚自习都会单独开设精英小课。
由全校最优师资专项辅导,深挖重难点、冲刺难题、拓展高考题型、规划名校路径,针对性培养冲刺九八五、二幺幺顶尖重点大学的种子选手。
这是独属于年级顶尖者的特权,是旁人触不可及的资源倾斜,是通往最高学府的专属捷径。
程遇自然知晓这个规则。
她心底无比清楚,以自己稳定中游的成绩,这份殊荣,与她毫无关系。
前五十的门槛,是惠咏稳居前列的常态,是许然序断层登顶的日常,是无数天赋型学霸的专属领域。
于她而言,遥远又渺茫。
她只是平静知晓、坦然看待,没有艳羡失衡,没有不甘自卑。
每个人的高度不同、节奏不同、归宿不同,不必强行追逐不属于自己的荣光。
她只需稳稳走好自己的路,一步一步沉淀,一点一点精进,足矣。
暑假伊始,日子松弛却不荒废。
严萱染跟着父母出远门探亲,整个上旬假期都不在小城,两人暂时没能相约结伴。
漫长夏日,大半时光依旧是程遇独自看书、刷题、整理笔记,安静度日。
直到七月中旬,手机弹出惠咏温和的消息。
简单直白,温柔妥帖:“程遇,7月18号你有空吗?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
程遇看着屏幕上干净的文字,心底漾开一缕浅淡暖意,轻轻回复:“有空的。”
这是高一结束后,她和惠咏第一次私下相约出游。
往日在校,二人始终是食堂并肩、课堂相伴、安静同行的默契同窗,温柔疏离、恰到好处,从未刻意相约独处。
夏日街头相见,阳光正好,晚风微燥。
许久未见,惠咏依旧是熟悉的模样。清爽整齐的蘑菇头,柔软乖巧的齐刘海,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眉眼温顺沉静,书卷气扑面而来,一眼望去,就是旁人眼中踏实自律、沉稳拔尖的标准大学霸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