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妈妈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
“我会好好考试,好好读书,好好走完我的人生路。”
“以后我考上大学,以后我去更远的地方,去看山川湖海,去看大江南北,我每去一个地方,都会带着你的心意。”
“我替你看遍这人间风景,替你看完你没能看完的世界,替你走完你没能走完的余生。”
风穿过荒芜的墓园,轻轻卷起她耳边的碎发,寒凉刺骨。
她微微哽咽,声音轻轻颤抖,带着孩童最赤诚、最无助的期盼,一遍遍低唤:
“妈妈,你听到了吗?”
“妈妈,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这一年多,她长大了好多,懂事了好多,熬过了崩溃,熬过了沉沦,熬过了无数个痛哭的深夜,她终于慢慢站起来了。
她不再整日封闭自己,不再沉溺悲伤,不再自我内耗,她学着往前走,学着释怀,学着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
可她还是好想她。
无论长多大、走多远、变多坚强,心底最空缺、最柔软、最遗憾的位置,永远是她的母亲。
无人替代,无法弥补,终生遗憾。
不知从何时起,原本阴沉的天空,慢慢落起了细密的冷雨。
雨丝轻柔寒凉,无声洒落,落在肩头、发顶、墓碑之上,绵绵不绝。
天很冷,雨很凉,混着眼底不停坠落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分不清脸上湿润的温度,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滚烫的泪水。
她只知道,从此以后,世间万家灯火,岁岁团圆,再也没有人等她回家,再也没有人唤她的名字,再也没有人拼尽一身伤痕,护她岁岁平安。
她永远永远,见不到她的妈妈了。
雨越下越密,整片墓园笼罩在朦胧湿冷的雨雾里,安静苍凉,满目萧瑟。
程遇在碑前跪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浑身冰凉,才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墓碑上温柔的眉眼,将所有思念与不舍尽数压进心底,转身,一步一步,缓缓离开。
山路寂静,雨雾朦胧。
就在她转身擦肩、即将走出这片墓区的瞬间,身后传来两道极轻、极淡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温柔的叮嘱,缓缓走近。
不喧闹、不悲伤、只是安安静静的陪伴。
程遇下意识侧头,余光轻轻扫过身侧后方。
雨雾朦胧里,不远处的青石小道上,并肩走着一对母子。
少年身形清挺修长,一身素净黑衣,身姿挺拔,身形清瘦熟悉。身旁的女人温柔安静,步履轻缓,眉眼温和,正轻轻抬手,替少年拂去肩头的细雨。
隔着蒙蒙雨帘,看不清清晰眉眼,只看得见一道清孤挺拔的背影,清冷、疏离、安静,带着独有的沉稳气场。
程遇的心,轻轻顿了一下。
是许然序。
她几乎不用细看,仅凭那道独一无二、清冷孤绝的背影,便能确定。
原来他也来了这片墓园。
想来,是陪着母亲,前来祭拜长眠于此的父亲。
同样的冬日忌日,同样萧瑟的雨落墓园,同样年少失亲的残缺人生。
她拜她的母亲,他祭他的父亲。
两人身处同一片寒凉雨幕,承载着各自无人知晓的思念与伤痕,隔着短短数米的距离,陌路擦肩,互不相识。
程遇没有驻足,没有回望,没有探究,没有半分多余的举动。
只是淡淡收回目光,眼底不起波澜。
于她而言,许然序依旧是遥遥在上、触不可及的天之骄子,是全校遥遥领先的学神,是旁人艳羡不及的顶峰风光。
而他们,自始至终,只是同校同级、遥遥相望、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他有他的人间缺憾,她有她的半生风霜。
两人有着相似的残缺底色,却活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隔着山海般的差距,永远陌路,永远平行,永远不会相交。
擦肩的瞬间,无声无息。
雨落声声,风声寂寂,墓园清冷依旧。
程遇收回所有心绪,抬步,继续往前走。
前路风雨依旧,孤独依旧,可她早已学会,带着思念独行,带着伤痕生长。
有人顶峰耀眼,有人人间独行。
各有归途,各有风霜,各自安好,各自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