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落幕,秋意悄然而至。
蝉鸣渐渐褪去,燥热的风慢慢变得清浅温柔,崭新的高中生活踩着初秋的晨光,如期降临。
查分上岸、压线七分闯进市重点的那份侥幸与释然,陪着程遇走完了短暂的暑假。两个月的休整时光,不算热烈,也不算荒芜。她依旧安静、内敛、不爱热闹,只是眼底那层死寂沉沉的灰暗,悄悄淡了些许。
严萱染的话,她一直记在心底。
人总要向前看。
不能一辈子困在十五岁那场落雪的离别里,困在童年挥之不去的阴影里,困在命运层层叠叠的苦难里。
她试着慢慢释怀,试着慢慢从封闭孤僻的壳里走出来,试着接纳新的生活、新的环境、新的人生轨迹。
暑假末尾,全市高中统一分班结果公示。
点开分班名单的那一刻,程遇没有丝毫意外,心底却悄悄落下一缕安稳的暖意。
她和惠咏,被分在了高一(一)班。
从初中那场中考考场的一张纸巾开始,那段沉默、温柔、不声不响的善意,延续到了崭新的高中岁月。
其实不用多想,她就知道,自己在新的班级里,至少有一个熟识的人。
不是热闹簇拥的羁绊,不是形影不离的挚友,却是安静稳妥、足以安放孤独的陪伴。
这所市重点高中,是全城尖子生的必争之地,是无数初三学子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师资、资源、学风、升学率,全部稳居全市榜首,能踏进来的,无一不是各个初中筛选出来的顶尖学生。
就连稳居全市第一、断层领跑所有人的惠咏,也依旧选择留守这所底蕴最足、平台最高的本校高中部。
足以见得,这里是所有优等生眼里,毫无争议的最优归宿。
反观其他同期考上这所高中的初中同学,心境却是截然不同。
很多人本来心有不甘,心中憧憬着更远、更大的名校平台,或是抱着冲刺外市顶尖高中的执念,最后阴差阳错、或是分数受限,最终只能落脚在这所本校重点。
他们心里或多或少带着几分将就、几分遗憾、几分不中意,总觉得自己本可以走得更远、飞得更高,不该止步于此。
哪怕同处一所重点高中,每个人的心境、起点、期许,都天差地别。
往后文理分科、班级调整、层次分流,还会迎来新一轮打散重组,曾经同校上岸的同学,也会渐渐被分到不同班级、不同层次,慢慢渐行渐远,散落人海。
可无论旁人如何遗憾、如何不甘、如何纠结,日子总要往前走。
就像严萱染一遍遍告诉她的那样,人终究要向前看,要从过往的泥泞、遗憾、困顿里彻底走出来。
程遇比任何人都懂得这句话的重量。
别人的不甘,是不够满意的未来;而她的侥幸,是拼尽半生苦难换来的重生。
别人觉得落脚此处是将就,可于她而言,这是七分奇迹换来的、唯一的出路,是命运为数不多的温柔施舍,是她挣脱原生家庭、逃离宿命泥潭的唯一阶梯。
所以她没有半分不满,没有半分遗憾,只剩满心安稳与珍惜。
高一的生活,初初开启时,孤独感其实和初中后期的日子,格外相似。
依旧是喧闹人群里的独处,依旧是众人热烈里的沉默,依旧是习惯性独来独往、不爱扎堆、不爱闲谈。
只是学业模式,彻底焕然一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适配阵痛。
初中笼统的科学、社会两大综合科目,在高一被彻底拆解细化。
原本糅合在一起的知识点,被拆分成分立的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六门单科,文理综彻底分流细化,知识点更细碎、更深奥、更抽象、更考验逻辑积累。
科目陡然增多,难度陡然翻倍,学习节奏陡然加快。
早起更早,晚睡更晚,朝夕披星戴月,日夜埋首题海。
刚从宽松的初中节奏迈入高压高中模式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难以适应,程遇也不例外。
高强度的作息、高密度的课程、高难度的题型、全方位铺开的知识点,层层叠叠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最初的半个月,她极度难熬。
夜里熬到深夜依旧啃不透难题,清晨天未亮就要起身早读,日复一日的高压循环,枯燥、疲惫、紧绷,压得人身心俱疲。
初秋的风,日日穿过教学楼的长廊,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温柔、清冽、干净,带走盛夏残留的燥热,也悄悄抚平她心底的焦躁与沉郁。
风掠过眉眼的那一刻,她常常会静静抬眸,望着天边浅浅的云、澄澈的天,心底悄悄生出一点微小的期许。
她想,自己往后的每一天,都要比从前快乐一点。
不用大喜大欢,不用热烈张扬,只要一点点松弛、一点点安稳、一点点释怀,就够了。
她不再像初三中后期那样彻底崩塌、彻底摆烂、彻底自我封闭。
遇到不会的难题,她不再焦躁崩溃、不再自暴自弃、不再放任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