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的风,便彻底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带着清浅的凉意,日日拂过中学的操场。跑道边的梧桐树叶慢慢染上浅黄,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落细碎的阳光,落在开阔的塑胶场地上,温柔又静谧。
周二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初二固定的体育课。
对于班里大多数同学来说,体育课是一周里最轻松自在的时光。可以暂时抛开堆积如山的习题、晦涩难懂的公式,挣脱教室的沉闷桎梏,在操场上奔跑说笑,肆意挥霍少年的鲜活与热烈。大家早早收拾好书本,卸下紧绷的学习状态,满心雀跃地排队下楼,喧闹的笑声一路洒在走廊里。
唯独程遇,心底没有半分轻松。
她依旧是一贯的安静模样,穿着干净宽松的蓝白校服,袖口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身形清瘦单薄,安静地跟在队伍末尾,沉默得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升入初二这么久,她始终没能真正融进班级的热闹里。
原生家庭十几年的压抑与灰暗,早已磨掉了她所有的活泼与热烈。父亲入狱、母亲常年卧床的变故,让她比同龄人多了数不清的沉重与怯懦。她性子孤僻内敛,不善言辞,不喜扎堆,习惯性独处、习惯性低调、习惯性把自己藏在人群最角落。
她不是孤僻傲慢,只是经年的苦难让她不懂如何与人深交,不懂如何肆意打闹,更不懂怎么融入少年人鲜活热闹的圈子。她没有交心的好友,没有形影不离的同伴,日常最多的社交,不过是课间和同桌几句简单的闲聊,或是被同学善意搭话时轻声的回应。
这样平淡克制的相处,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状态。
可这份平和,在今天这节体育课上,被轻轻打破。
体育老师整队完毕,简单交代完课堂纪律,便宣布了本节课的训练内容:核心体能训练,全员两人一组,共用一张体操垫,互相配合完成仰卧起坐和坐位体前屈的达标练习,自由分组,十分钟后统一开始计时训练。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散开。
喧闹的人声骤然填满整个操场。
少年少女们叽叽喳喳地聚拢在一起,熟稔地两两结对、快速组队。闺蜜挽着闺蜜的手臂,前后桌互相招呼,平日里玩得好的伙伴自然而然凑成一组,没有人落单,没有人迟疑。不过短短几十秒,操场上的同学几乎全部配对完毕,三三两两分布在一张张铺开的体操垫旁,说说笑笑,氛围鲜活又热闹。
空旷的操场中央,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站着的程遇。
她瞬间僵在原地,心底猛地涌上一阵无措的慌乱。
目光下意识扫过四周,入目全是结伴而行的身影,耳边全是同伴间细碎的说笑打闹声。所有人都有归属,所有人都有相伴的人,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立在原地,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突兀又窘迫。
慌乱一点点爬上心头,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下意识垂下双手,指尖紧紧搅在一起,校服的衣角被纤细的手指反复揉搓、捏皱。指节微微泛白,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局促与难堪。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她没有朋友,没有可以随时结伴的同伴,平日里独来独往惯了,自然不会有人提前喊她组队,更不会有人特意为她留出位置。
秋风轻轻拂过操场,微凉的风掠过她的发顶,吹起额前柔软的碎发,轻轻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落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她清冷的侧脸,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干净。
程遇的长相从来不算难看。
她没有惊艳夺目的五官,没有张扬耀眼的气质,却是最耐看的温婉模样。眉眼清秀柔和,鼻梁纤细,唇色偏淡,皮肤是常年不见热烈阳光的冷白,整张脸干净恬淡,气质清冷温柔,安静站着的时候,自带一种温顺乖巧的氛围感,不刺眼、不张扬,却格外让人舒服,是最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模样。
只是常年的忧郁与心事,轻轻压在她的眉眼间,冲淡了少年该有的鲜活,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落寞。
风吹不散心底的窘迫,周遭热闹的反衬,让她孤身一人的模样愈发难堪。
她快速压下眼底的慌乱,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没关系的,一个人也可以。
不就是仰卧起坐和体前屈吗?
以往小学的体能测试,没人帮忙按压腿部、辅助配合,她也试着自己勉强完成过。仰卧起坐就算没有人扶脚,少做几个、慢一点,总归是能完成训练任务;体前屈更是单人就能完成的动作,根本不需要他人配合。
要不,就一个人凑合凑合吧。
她在心里悄悄打定主意。
不用麻烦别人,不用勉强融入热闹,不用承受组队被拒的难堪,一个人安安静静完成训练,反倒自在安稳。
这般想着,她轻轻抬手,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刘海,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压下心底所有的局促与慌乱。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松开,不再用力搅攥衣角,紧绷的肩线也缓缓松弛下来。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堆放着体操垫的体育室方向,打算独自过去取一张垫子,找个最偏僻、最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独自完成今天的训练,避开所有人的目光,躲开这份格格不入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