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觉从方才起就麻木的四肢，终于一点点恢复了知觉。指尖轻轻动了动，却依旧感受不到半分温度。

他忽然想起那天。大雨里，他抱着浑身是血的许星，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双腿发软撑不住身体。等到医护人员把人接走，他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从那以后，他时常陷入一种麻木的无力。水杯会从指尖滑落，给许星擦脸时，手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翟宁说，这是急性应激障碍，是重大打击后的心理反应。

直到许星醒来那天，那些症状也一同消失。

可就在刚才，许星用那样厌恶的眼神说出那句“我恨你”时，那股铺天盖地的麻木与无力，又一次将他彻底吞没。

小张出来看到垂头坐在沙发上的顾迟觉，小心翼翼地上前：“顾总。”

顾迟觉用手撑着额头，声音沙哑：“他吃饭了吗？”

“没，但是许助理心情比刚才好一点了。”

顾迟觉抬头看他：“你们聊什么了？”

小张只能把许星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顾迟觉听完，沉默片刻然后勾着嘴角笑了下。

“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他转移了话题。

小张神色立刻严肃起来：“我走访了那个渔民的村子，打听到他是十年前搬到那里的，没有人看到他和外人接触过，这么多年一直是一个人。”

“找到他以前住过的地方，查所有之前和他有过接触的人。”顾迟觉沉吟了片刻“放了顾辰，让人盯着他，小心一点不要被发现。”

“明白。”

病房内。

许星正玩着消消乐，听到推门声，就看到顾迟觉阴气森森地走了进来。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着顾迟觉沉稳清晰的脚步声，一点点裹住许星。恍惚间，像是深陷某部恐怖电影的片场。

许星看了他一眼，低头接着玩游戏，手指把屏幕戳得咚咚响，有种你有本事今天就掐死我的感觉。

顾迟觉伸出手，许星刚好又死了一条命，该死的，半天第一关都没过去。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并没有掐向他的脖颈，而是夹起一只虾饺，轻轻抵到他的唇边，语气冷淡：“张嘴。”

许星抬头瞪他：“我不——！”

话没说完，那只虾饺就被强行塞到了他嘴里。许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气得想笑。

刚要把嘴里的东西吐出去，耳边就响起了一道天籁：

“吃下去，一百万。”

许星愣愣地张着嘴，在确定自己没听错后硬生生把嘴闭上了。

咽还是不咽？

顾迟觉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

我是……

但是……

许星鼓着腮帮子满脸纠结，大脑高速运转，CPU都快干烧了。

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顾迟觉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声音低沉却清晰：“好好吃饭，我会给那两个被开除的人一笔可观的安家费。”

许星瞪大了眼睛，立马就咽了下去！

“一言为定！不能反悔！”

见顾迟觉没反悔，许星生怕他变卦，立刻换上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凑过去说着好听的话，仿佛刚才两人剑拔弩张的争吵，从未发生过一般：“嗯，现在吃刚刚好，一点都不烫了。”

顾迟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又舀了一勺皮蛋瘦肉粥，轻轻递到他唇边。

“我最喜欢喝皮蛋瘦肉粥了，”许星喝着粥，含糊不清地问，“是你让小张给我买的吗？”

顾迟觉还是一言不发。许星也只好乖乖闭嘴吃饭。

一桌子早餐，许星不知不觉吃了大半：半盒虾饺、半盒小笼包、一杯豆浆，还有一大碗皮蛋瘦肉粥。

他摸了摸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想着自己果然还很虚弱，才吃这么点就吃不下了。

这时他才抬头看向顾迟觉：“对了，你吃饭了吗？”

顾迟觉依旧不说话，也没看他，径直拉过椅子坐下，拿起许星剩下的半盒虾饺和小笼包，安静地吃了起来。

许星见状抿了抿唇，心想早知道就给他留杯豆浆了。

谁让这人不说话的，活该。

吃完饭，顾迟觉起身收拾餐桌上的餐盒，动作利落。许星靠在床头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还在生气。

“你没吃饱吧？”许星故意献殷勤，“我给你定个外卖好不好？”

“饱了。”

许星也不知道他是真饱了，还是气饱了。等顾迟觉忙完，他又连忙说道：“那你刚才说的……给那两个人的钱……”

顾迟觉坐到他的对面，视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指尖微微用力，捏住许星削尖的下巴，轻轻晃了晃：

“扮乖、撒娇，从来都是在骗我。”

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被戳穿后恼羞成怒，就拿你自己来威胁我。”

他的手很凉，这是许星的第一反应。

下巴被捏过的地方，很快红了一小块，在苍白的肤色映衬下格外显眼。

“那有用吗？”许星问。

顾迟觉的目光锁在那块红痕上，直到那抹红色一点点淡去、消退，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有用的习惯，才会被保留下来。”

最终，许星看着顾迟觉拿出手机，给那两人的账户分别打了钱。

而自己也在努力进食后获得了一百万的进账。

许星心满意足地琢磨着出院后就提前退休、找个风景宜人的地方好好享受生活的算盘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顾迟觉的手机壁纸。

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