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墨染的,浓得化不开。风,是刀子磨过的,刮在脸上生疼。背风的山坳,只能勉强阻挡部分寒风,挡不住那浸入骨髓的阴冷,和弥漫在空气里的、若有若无的、属于荒原和死亡的沉寂气息。
没有篝火,只有天上那几颗稀疏的、仿佛随时会被浓云吞没的寒星,吝啬地洒下些许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光。
众人和衣挤在几块相对能挡风的岩石后面,沉默地啃着最后一点硬得能崩掉牙的粗粮饼子,就着冰得牙酸的溪水,艰难下咽。
诸知奕靠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怀里抱着那根救过他的黑棍子,包袱里塞着那截莫名其妙的青灰色剑柄。他毫无睡意,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白天那一幕,还有姜且那番毫不留情的“点拨”,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脑子里,反复灼烧。
“让你去试探,没让你伸着脸去接。‘神’呢?意念呢?你的‘瓢’呢?就只会用脸去挡?”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是啊,他空有被姜且不惜代价疏通的“容器”,吸纳了点天地灵气化作的“清水”,可“神”呢?对力量的掌控呢?遇到危险,依旧是那个凭着本能、慌乱无措的野小子。这样下去,别说帮忙,不拖累死别人就算烧高香了。
不行,不能这样。他咬咬牙,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再去听外面呜咽的风声,不再去想黑暗中可能潜伏的危险。
意念沉入体内,不再仅仅是机械地搬运那股冰火交融的气息,而是尝试着,真正用“心”,用“神”,去感知它,引导它,就像姜且说的,要让它“如臂使指”。
他想象着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棍子,而是那股气息的延伸。想象着气息如同温顺却充满力量的溪流,随着自己的心念,在体内特定的经脉中快速、精准地流淌。流向手臂,拳头便充满力量;流向双腿,步伐便轻快稳健;凝聚于双眼耳际,则目明耳聪……
一开始,很困难。心念稍动,气息便不受控制地乱窜,或者凝滞不动。
脑海中杂念纷飞,一会儿是灰影扑面的恐惧,一会儿是姜且冰冷的眼神,一会儿又是那截古怪剑柄……他烦躁地甩甩头,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就在他心浮气躁,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闷哼。
是姜且。
诸知奕倏然睁眼,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去。只见一直静坐调息的姜且,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苍白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星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的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虽然很快又被她强行压制下去,恢复平缓,但那一瞬间的异样,却被一直关注着她的程暖和诸知奕捕捉到了。
程暖脸色一变,立刻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急问:“阿且?是不是内息又乱了?还是伤口疼?”
姜且缓缓睁开眼,那双冰冷的黑眸在黑暗中,似乎比星光还要幽邃。
她看了程暖一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那只受伤相对较轻的手,轻轻拍了拍程暖紧紧攥着她衣袖的手背,动作僵硬,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满脸担忧的程暖,落在了正睁大眼睛看过来的诸知奕身上。
那目光平静依旧,甚至因为疲惫和痛楚,显得有些黯淡。但不知为何,诸知奕却觉得,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催促”,或者“不耐”?
仿佛在说:看什么看?还不赶紧练你的?等我好了亲自“督促”你吗?
诸知奕心头一跳,赶紧重新闭上眼,收敛心神,再次尝试去感知、引导体内气息。
这一次,他心无旁骛,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股缓缓流转的力量上。
渐渐地,外界的风声、程安细微的鼾声、甚至姜那压抑的呼吸声,都慢慢淡去,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自己心跳的鼓点,和那股气息流动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那股气息的“脉搏”,心念微动,气息便温顺地朝着他意念所指的方向流去,虽然速度不快,量也不大,但那种“听从指挥”的感觉,却让他精神一振。他甚至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气息,小心翼翼地引导向手中握着的黑棍。
棍身微微一震,传来一股熟悉的温热感,仿佛在回应他。而那些黯淡的纹路,似乎也极其短暂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有门!诸知奕心中暗喜,正想再接再厉,尝试更复杂的操控——
“汪!呜——!!”
一声突兀的、凄厉中带着疯狂嘶哑的狗吠,如同鬼哭,猛地撕裂了夜的寂静,从山坳外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迅速连成一片!声音里充满了饥饿、狂暴、和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非纯粹的兽性。
野狗!真的是野狗!而且听这动静,数量绝对不少!
山坳内的众人瞬间被惊醒。
诸知奕也猛地睁开眼,刚刚捕捉到的那点“掌控感”瞬间被打散,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握紧了黑棍,体内气息因为紧张而有些紊乱。
他看向姜且,姜且也已经站了起来,背脊依旧挺直,但脸色在星光下,似乎更加苍白了。她的目光,同样投向山坳外,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不止是野狗。”姜且用那沙哑的声音,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有‘味儿’……和白天那‘秽虱’有点像,但更杂,更……暴戾。”
和“秽虱”像?那岂不是说,这些野狗……也被那车上泄露的“货”,或者类似的东西污染了?或者说,这“野狗坡”的野狗,本来就不是普通的野狗?
“数量不少,正在靠近。”景画檐迅速判断,“此地不宜固守,山坳出口狭窄,一旦被堵住,难以施展。准备突围,向坡上转移,占据高地!”
突围?向坡上转移?诸知奕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狗吠越来越近的荒坡,心里直打鼓。这黑灯瞎火的,往坡上跑,岂不是更容易被包围?而且姜且还伤着……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留在山坳里,等狗群合围,就是瓮中之鳖。
“走!”景画檐低喝一声,当先向山坳出口冲去!他手中那用布包裹的长条,已然解开一端,露出一截非金非木、刻满符文的短杖,杖尖隐隐有寒光流转。
程暖一把拉起程安,紧跟其后。姜且也迈步跟上,虽然脚步虚浮,但速度不慢。
诸知奕咬了咬牙,也握着黑棍冲了出去。经过景画和身边时,景画和正好慢悠悠地站起身,还顺手拍了拍外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了他一眼,用那平淡的、仿佛在讨论天气的语调说道:
“跟紧点,别掉队。被狗叼走了,可没人去粪堆里捞你。”
诸知奕:“……” 我谢谢你啊!这种时候还不忘毒舌!
几人刚冲出山坳,踏入外面更开阔、但也更黑暗的斜坡,就看到前方不远处,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幽绿色的、充满了贪婪与暴戾光芒的眼睛。
如同鬼火,密密麻麻,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过来。粗重的喘息声,利爪刨地的沙沙声,还有那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野兽腥臊与淡淡甜腥硫磺的恶臭,扑面而来。
真的是野狗!但又不是普通的野狗!它们的体型比寻常野狗大了不止一圈,肌肉贲张,皮毛肮脏打结,许多身上带着溃烂的伤口,流淌着脓血。最可怕的是它们的眼睛,那幽绿的光芒深处,似乎隐隐泛着一丝不正常的暗红,充满了混乱与疯狂。有些狗的嘴边,还残留着暗红色的、不知是什么生物的肉渣。
“吼——!!”
一头格外雄壮、半边脸都溃烂见骨的头狗,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后腿一蹬,如同离弦之箭,率先朝着冲在最前的景画檐扑了过来。獠牙在微光下闪烁着森寒的光泽,带着腥风。
景画檐眼神一冷,不退反进,手中短杖快如闪电般点出,并非砸,也非刺,而是精准地点在了那头狗扑击时露出的、咽喉下方三寸之处!
一声轻响。短杖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阻力,轻易地穿透了厚实的皮毛和肌肉。
那头狗前扑的势头猛地一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的幽绿光芒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