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法医中心走廊的白灯光冷硬刺眼，平铺在光洁地砖上，泛着空洞的寒光。

滚轮碾地的轻响缓缓消散在走廊尽头，顾言洲推着尸床渐行渐远。厚重的隔音门咔哒合拢，隔绝了所有声响，也将那具藏着秘密的女尸，彻底阻隔在苏沫的视线之外。

解剖室里，苦杏仁混着胃酸的腥腐气味凝滞不散，沉闷又黏腻。

苏沫揉了揉眉心，指尖残留着尸体刺骨的凉意。低头望去，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红痕赫然醒目，是方才顾言洲用力攥握留下的印记。微凉的余温附着在皮肉上，带着危险又蛊惑的质感。

男人冰冷的警告犹在耳畔，字字刺骨。

——不然，下一张被塞进胃里的合影，会是你和我。

苏沫轻吐一口浊气，清冷的眸底掠过一抹深思。顾言洲刻意隐瞒芯片来历、遮掩死者身份，甚至违规封锁全部证据。他此举绝非单纯办案，更像是在拼命掩埋一段尘封的过往。

而那张浸透胃液的合影，便是最直白的破绽。

她有条不紊地收纳解剖器械，指尖紧绷，难掩一丝隐晦的戒备。操作台的灯光映在澄澈的瞳孔里，明亮却毫无暖意。

突兀的震动声打破死寂，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来电备注简洁直白——未婚夫，顾言洲。

苏沫指尖悬在接听键上，停顿两秒，缓缓接通。

“还在法医中心？”电话那头，男人褪去了解剖室的冷硬戾气，声线温润柔和，刻意修饰得恰到好处，“夜里降温，别在里面久留，寒气伤身。”

语气体贴自然，挑不出半分瑕疵。在外人听来，这便是一位细致入微、事事上心的完美未婚夫。可苏沫清楚记得，不过十分钟前，这个男人还眉眼阴沉，对她下达冰冷的死亡警告。

人性的割裂，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处理收尾工作，很快就走。”苏沫语调平淡，刻意维持着疏离的礼貌。

“我在楼下等你。”顾言洲的语气温柔却强势，没有商量的余地，“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

“太晚了，我不放心。”

简单四字，平淡克制，却像一张柔软的网，悄无声息将人禁锢。苏沫没有再反驳，低声应下：“好。”

电话挂断，单调的忙音冰冷刺耳。苏沫将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关掉解剖室灯光。黑暗瞬间吞噬整间屋子，唯有冷藏柜的指示灯泛着幽绿微光，在暗处明明灭灭，宛如窥探人心的眼眸。

她拿上外套走出办公楼，深夜寒风裹挟着刺骨凉意，吹乱发丝。空旷的停车场人烟稀少，昏黄路灯拉长斑驳树影，氛围感萧瑟又冷清。

黑色轿车静停在路灯之下，车身沉敛，半降的车窗露出男人利落的侧脸。苏沫走近，副驾车门自动解锁，拉门落座的瞬间，温暖的气流裹挟着清冽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是独属于顾言洲的味道。

“系好安全带。”他目视前方，指尖轻点车载面板，舒缓的轻音乐缓缓流淌，冲淡了她身上残留的尸腐寒气。

苏沫扣好安全带，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身旁之人。此刻的顾言洲褪去办案时的凌厉冷硬，眉眼柔和温润。黑色高领内搭配长款风衣，袖口规整挽至小臂，骨节分明的手腕干净利落，仿佛方才解剖室里的阴翳、偏执与警告，从未发生。

车子平稳驶离停车场，汇入深夜空旷的车流。车厢内静谧无声，唯有轻柔音乐与两人平缓的呼吸交织。

直至驶入滨江路段，璀璨灯火倒映江面，碎成一片浮动的金芒，顾言洲才随意开口，语气漫不经心：“今晚吓到了？”

“只是正常工作。”苏沫目视前方，神色淡然。

“你胆子向来不大，没必要硬撑。”他偏头看来，目光缱绻，宠溺分寸恰到好处。

他的神情太过真挚，一举一动皆是精心拿捏的完美。在外人眼中，他是前途无量的刑侦队长，是温柔专一的模范未婚夫；唯有苏沫知晓，这层完美皮囊之下，藏着幽深难测的黑暗。

“顾言洲。”苏沫骤然开口，直白发问，“那具尸体，你打算怎么处理？”

男人握方向盘的指尖微顿，动作细微难察。“按流程封存，身份未明，归入无人认领档案。”

“你知道她是谁。”苏沫语气笃定，毫不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