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雪第一次见到夏常安,是在幸福里的巷口。
那年她十五岁,刚搬来。妈妈牵着她的手,从巷口走进去,数门牌:9号、11号、13号、15号……她们家是17号,在巷子最里面。
巷口蹲着一个人。
穿着校服,白衬衫扎进深蓝色的校服裙里,头发还没留长,齐耳的短发别在耳后。她蹲在那里,面前是一只猫——橘色的,很瘦,脏兮兮的,但她在摸它的时候,手很轻。
林听雪多看了两眼。
那个人大概是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
那是八月末的下午,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不大,眼睛更小,但很亮。她看着林听雪,没说话。
林听雪也没说话。
妈妈已经走远了。“听雪,快点儿。”
她收回目光,跟上去。
身后传来那个人低低的声音,在对猫说:“你明天还来,我给你带吃的。”
林听雪回过头。
那个人还蹲在那里,没看她。阳光落在她后脑勺上,头发有点毛躁,有一个小小的发旋。
那年林听雪不知道她叫什么。
但记住了那个发旋。
开学那天,林听雪在教室里看见了那个人。
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那件白衬衫照得有点透。
林听雪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书包带子。
“你找谁?”班主任问。
“我是新来的。”她说。
“哦,林听雪。你坐——”班主任扫了一圈,“坐夏常安旁边吧。夏常安,你举手。”
那个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认出了林听雪——眼神里有那种“是你啊”的光闪了一下。但脸上没表情。她举起手,不高,刚好让班主任看见。
林听雪走过去,把书包放在她旁边的空桌上。
“你好。”林听雪说。
“你好。”她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们各自翻开课本。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吱吱响。林听雪的余光一直在看她。
她写字的时候头很低,后颈露出来一小截,很白。握笔的姿势不太对——拇指压着食指,像在用力。写出来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林听雪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课铃响了。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林听雪。
“你叫林听雪?”
“嗯。”
“听雪。好听。”她顿了一下。“我叫夏常安。夏天的夏,常常的常——”
“安心的安。”林听雪说。
夏常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那你猜得挺准的。”夏常安说。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林听雪看见了。
那是林听雪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后来想,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她记住了“安心的安”。她把“安心”这两个字放在心里某个地方,放了很多年,久到她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们住得很近。
从学校回家,走同一条路。梧桐道,理发店,早餐铺。到了幸福里巷口,一个左转,一个继续往里走。
“你家几号?”夏常安问。
“17号。你呢?”
“15号。隔壁。”
“哦。那很近。”
“嗯。”
“那明天——一起走?”
夏常安看了她一眼。
“好。”她说。
第二天,林听雪在校门口等她。她从巷口走出来,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
“你吃早饭了吗?”夏常安问。
“吃了。”
“骗人。”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夏常安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面包,递给她。“吃。别上课饿。”
面包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白吐司,两片一袋。林听雪接过来,撕开,咬了一口。
干。没什么味道。
但她在嚼的时候,夏常安在旁边走着,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她没觉得干。
林听雪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事。
夏常安每天晚上写作业写到很晚。
她的房间窗户正对着林听雪的,中间隔了一条窄巷子。晚上她开着台灯画画,夏常安那边的灯也亮着。
有时候她画完了,关了灯准备睡觉,往窗外一看——对面那盏灯还亮着。
她没多想。
后来有一天,她画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