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住腿窝里那支箭,用力一拔。箭头带着血肉从伤口里退出来,鲜血喷溅。
他反手一掷,只听一声尖啸,一枚猩红的箭矢精准地钉进都尉的眉心。都尉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直挺挺向后倒去。
一箭毙命。
太守吓得面如土色,脚下连退数步,却还在叫嚣:“程观颐!你能挡十箭百箭,能挡千箭万箭吗?今日你就算有九条命,也得折在这儿!”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如闷雷滚滚碾过地面,又有大队人马围拢过来。
太守指着程观颐,大喊道:“是他!他用你们的救命粮,去填军功!想想你们饿死的爹娘!想想你们饿得啃树皮的孩儿!他欠你们的,岂止是粮?是血,是命啊!现在他回来了,你们以为他是来拯救你们的?错了!他是要把你们赶尽杀绝!你们还要忍气吞声吗?你们还要继续跪着吗?今天,老天爷给了你们机会,武器就在你们自己手中!站起身来!举起箭来!让天上的爹娘看看!让地下的孩儿看看!你们就要报仇雪恨了!放箭!放箭!”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大地为之震颤。每一箭都带着仇恨,关于饥饿、寒冷、疼痛,全部都倾注在箭矢中。猩红的、乌黑的,一层叠着一层,密密匝匝遮住了天光,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从天上倒扣下来。
终于,一切声响都止住了。
像是一阵暴雨袭来,又骤然停息。
四下只剩暴雨后流水汇聚的声音,只是空气中没有雨后泥土的气息,相反升腾着的是腥烈的铁锈味。
血从无数伤口涌出来,顺着箭杆往下淌,把乌黑的箭染成暗红,又把暗红冲刷成鲜红。
天井里一片死寂,可那密密麻麻箭丛底下,无数殷红的小蛇蹿了出来,沿着青石地砖的缝隙向四面蜿蜒爬行。
太守扒着栏杆,伸长脖子往下看,直到确定那堆箭丛里的人再也不会动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谢大人,如您所愿,程观颐已被射杀。”他又阴恻恻地笑着,“接下来,就该清理外面那群贱民了。”
02
兰月坊。
“三姑娘,程观颐与桓柏舟已分头行动,一个往浔阳,一个往江陵。只是奇怪,两人都未带一兵一卒。”
三姑娘正低头品茶,闻言抬起眼来:“这倒像是他们做得出来的事。谢因之布下这个局,本还想着如何分开这两人,如今倒省了我的功夫,他们自己先分开了。”
话音未落,又一名姑娘快步赶来,急声道:“三姑娘!刚得的消息,桓柏舟并未前往江陵!”
三姑娘端茶的手一顿,随即放下茶杯,道:“备船。”
“我们要去哪儿?”
三姑娘道:“他必定是改道去了浔阳,我们去湓口拦他。”
03
桓柏舟自认深谙程观颐的性子。这人必定要速战速决。
可这般赶时间,反倒正中了谢因之布下的天罗地网。纵使他再快,算上行程,十一日之内也绝无可能赶到。
他决定中途折返。
大江顺流而下,船行如箭,湓口已近在眼前。
忽然江心出现一叶轻舟,两位女子立于舟上,衣带当风。
桓柏舟认出来人,问道:“三姑娘,这是何意?”
三姑娘盈盈一笑:“你是忘了征西将军的嘱咐?”
桓柏舟道:“你专程过来,就为了告诉我这句话?”
她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得齐整的信笺,递到他面前。
桓柏舟接过来,未及展开,先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给你写的信?”
三姑娘道:“你仔细看看,便知道了。”
桓柏舟呼吸一滞,那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程观颐的亲笔。
桓柏舟将信纸仔细收好,贴身放入怀中,随即转身对船夫道:“去广陵。”
三姑娘会心一笑,正要转身,却被他叫住了:“三姑娘且慢,荆州流民之事就麻烦三姑娘了。”
“哦?”三姑娘眨眨眼,“我只是个手无寸铁的百姓,如何影响得了荆州?”
桓柏舟道:“三姑娘的本事可不小。谁人不知道荆州是谢因之的地盘了。三姑娘既是已经把我拖延住,三姑娘的要求,谢因之定也满足得了。”
三姑娘不置可否,望着他远去,轻叹了一声:“各方势力已经上桌,形势已经不是我们能把握的了,该来的总会来的。”
“三姑娘,那荆州?”
三姑娘望向大江以西乌云密布的天际,淡淡道:“我能做的不过是多备一些伞,龙王要不要下雨,就由着他去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