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厅堂里静得吓人。
庾月明忐忑不安地坐在程观颐身侧,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整整半柱香的时间,满屋子人竟没一个开口。
最终还是程观风打破了沉默:“佩澧,你先说。”
这一提,庾佩澧的火气立刻上来了,他一拍桌子,指着庾月明:“你平白无故借什么粮?真当咱家是开善堂的?”
“兄长息怒。”庾月明急忙解释,“豫州饥荒,百姓没饭吃,青府自己的粮仓被烧了。”
“烧了?”庾佩澧冷笑一声,“他青云舒就这点本事,守着粮仓也能被烧?”
程观颐接话道:“应该是谢因之的手笔。”
庾佩澧却道:“他怎么不去找谢因之借粮?”
庾月明解释道:“青大人只有七天时间,若是去找谢因之,来回再加上扯皮的时间,根本来不及。”
庾佩澧眯起眼睛盯着庾月明,道:“看来粮仓被烧确在他意料之外,否则不会如此仓促求粮。你可想过,他借了不还怎么办?
庾月明道:“堂堂世家子弟还有有借不还的道理吗?”
庾佩澧被气笑了:“傻子!刀架在脖子上,什么信誉都是狗屁!”
庾月明问:“啊?咱缺粮吗?兄长你不是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吗?”
庾佩澧脸色更加不好看了:“要是我走了父亲的路子,还轮得到姓姜的姓谢的踩在我头上?”
庾月明挠了挠脑袋,如释重负地笑了:“您都没跟我说过……”
庾佩澧道:“跟你说什么?你日子倒是快活得很,万一哪天流民涌到京口来,我看你拿什么施舍!”
程观风淡淡开口:“谢因之确实操之过急,他想给青云舒一个教训,可烧粮无异于逼民造反。”
庾佩澧咬牙道:“这糊涂东西!”
程观风摆了摆手:“好了,事已至此,都散了。”
三人先退下了,厅堂里只剩下程观颐和桓柏舟,两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程观颐咬着指节,看向程观风,道:“观颐记性不好,兄长可否讲讲庾府的事情?”
程观风盯着他看了一会,程观颐才后知后觉把手拿下来了,厅堂上,这副样子确实不雅。
程观风又看了看旁边的桓柏舟,还是开口了:“庾老爷当年垄断扬州盐铁,把官产变了私产,后来又跟匈奴人做起买卖,这一来二去,有了钱,又盯上了粮市。趁着丰年低价囤粮,等到荒年粮价飞涨,再往外抛。”
程观颐道:“左手倒右手,把百姓的活路做成了生意。”
程观风点点头:“佩澧一门心思在舞刀弄枪上,对家族经营不上心,府里的老掌柜要么故去,要么被人挖走,那些盐铁渠道早快散了,庾府不过是在吃老本。但佩澧不学,有的是人抢着学。”
程观颐问:“兄长是指?”
程观风道:“这路子,学得最好的就是姜载清,不然也不会从一个末流世家变成世家之首。”
程观颐突然想到三姑娘说的世家合谋的武魂计划。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从父辈开始,程、庾两府就走得极近。互相利用,互相倚仗,庾府出钱,打造兵器,程府出人,训练私兵。钱与兵合在一起,便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力量。
那么,青、谢、姜三家又在这盘大棋中扮演什么角色?他还想不明白。
程观风见他愁眉不展,吩咐道:“柏舟,带观颐出去走走,不要把自己陷得太深了。”
桓柏舟依言带着程观颐离开了。
没走几步,程观颐忽然站住:“我得回去换身衣服。”
程观颐因为走的匆忙,径直把自己裹在大氅里,只露出个脑袋,浑然像个蚕蛹。
桓柏舟笑道:“好,我陪着小将军。”
望舒阁内,衣箱一打开,像是走进了春日花园,全是花花绿绿的衣裳,黛青藕荷、桃夭棠梨、莲青月白……看得人眼花缭乱,广陵程孔雀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程观颐挑了个丁香紫云水蓝的衣裳,举了起来:“这个颜色你还没见我穿过。”
桓柏舟靠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程观颐在原地磨蹭。
虽然之前在玉门关也当着面换过衣服,但现在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着实在让人难为情。
程观颐道:“你转过去好不好?”
桓柏舟觉得很有趣,不仅没有转过去,反而凑上前来,从后方扣住他的腰身。
桓柏舟凑近他耳畔,悄声道:“怎么还害羞了?当初在玉门关不是换得挺大方?”
程观颐:“……”
“哦对了,当时庾月明也在场,你当着他的面也这样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