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他说。谢谢你支持政府工作。这是给你的选房通知单,春节后去安置小区挑房。
拴柱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个人年轻的脸、干净的手、整洁的衣服。他觉着,这个人与他不是活在一个世界上的。这个人不了解这块土地。这个人不知道这个院子里头发生过什么。这个人只是来办一件事——一件对他来说轻飘飘的、签字盖章就能完成的事。
他没有怨恨。他只觉苍凉。
那人走了。拴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被弯弯曲曲的土路吞没。
他转过身来,看着这个院子。
院子静静的。阳光从天上斜斜地照下来,照在院墙上,照出墙根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阴影是冷的,黑黢黢的,像是大地裂开了一个口子,要把一切都吞下去。
他走到灶房门口,朝里头看了一眼。灶膛里头的灰还是温的——他早上刚刚给娘熬了药。灶膛门口放着几根还没烧完的柴火,柴火是干的、裂的,轻轻一碰就能碎。他把那几根柴捡起来,放到灶膛里。灰还是温热的,带着一股子余温。然后他拿起那只已经用了三十年的搪瓷缸子,缸底上印着"南风化工厂一九八八年先进工作者"的字样。他把缸子举到嘴边,对着光看了看。缸子已经磕了好几个坑,瓷掉了一大片,露出了里头的黑铁皮。可他还在用它。
他把缸子揣在怀里,走出灶房。
他又看了一眼这个院子。他知道这是最后一眼了。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门。
他没有锁门。他从来不锁门。门上的那把锁已经锈了好几年了——从二蛋离开以后就没再用过。
他站在院门外边,伸手把门给掩上了。土门的门轴吱吱地叫了两声,然后合上了。门上头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木纹是深的、黑的,像是一双双睁着的眼睛,在看着他。
他伸出手,在门板上拍了两下。拍得轻,像是在拍一个熟睡的孩子的背。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塬上走去。
姚三娘站在路边,拄着拐棍,看着他走过来。她啥也没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拴柱走到她跟前,停下了。他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片已经被打上了白圈的院子。然后他说了一句:
三娘,咱俩都成没根的草了。
姚三娘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想哭。最终她啥也没做。她只是用拐棍戳了戳地面,说出了这一辈子她对拴柱说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草没根也能活。只要风还在刮,草就能活。
拴柱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在塬上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的,歪歪的,像一道永远也不会消失的疤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