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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金融危机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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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蛋站在院子中央,羽绒服让风吹得鼓了起来,像一只被风吹满了气的口袋。他的脸是苍白的、消瘦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凌乱的胡茬子。那双眼睛曾经多么亮啊——十八岁那年出门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头有光,有火,有整个世界。现在那光灭了,火熄了,只剩下两潭黑乎乎的水,深不见底。

拴柱走到二蛋跟前,从兜里摸出那根旱烟杆,装了一锅烟叶子,划了根火柴点上。他把烟杆递给二蛋。

二蛋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不太会抽这个,在南方他抽的是纸币烟,五块钱一包的红梅。

拴柱把烟杆拿回来,自己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白烟在寒风里转了个圈,被风扯碎了,散了。

外头的厂子没了,拴柱说,声音从烟雾后头传出来,闷闷的,咱这地里还有土。咱这土不跑,不赖账,不倒闭。你只要肯下力气,它就给你长粮食。

二蛋听着,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可最终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运动鞋裂了一道缝,缝里钻进去一些黄土面子。

我不是说让你一辈子种地。拴柱吐出一口烟,火星子从烟锅子里迸出来,在寒风里一闪就灭了。我是说,你得先站住。站住了,再想往哪走。你要是连自己站的地方都踩不稳,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的。我当年从南方回来,也和你一样,觉得天塌了。可天没塌,塌的只是我心里头那块地方。我把那块塌了的地方填上,接着走,这不也走到现在了。

二蛋抬起头,看着拴柱的脸。那张脸比三年前更黑了、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鬓角上已经有了几缕白发。可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不是认命的那种平静,是走完了长路以后的那种平静——就像塬上那条土路,被风吹了、被雨打了、被车轱辘碾了,可它还横在那儿,没有断。

叔。二蛋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像是从喉咙底下一层一层刮上来的。你说得对。可我……我不想种地。我不想和你一样,一辈子扛着锄头、扛着水泥袋子、扛着一辈子也扛不完的日子。我想做点别的。

拴柱点点头。他理解。他也曾想过做点别的。他也曾想过不扛水泥袋子、不编柳条筐、不种那几亩薄地。可日子不是你想咋样就咋样的。日子是你手里有啥,你就只能做啥。

想做点啥?他问。

二蛋把目光移向院子的另一头,看向墙根底下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子和编织袋。那是拴柱这些年从县城废品站捡回来的——废纸箱、旧报纸、破塑料瓶、锈铁丝。拴柱把它们分门别类地码好,攒多了就卖给废品站,换几个活钱。

我想……二蛋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不是靠谱。我想试试电商。就是把咱这的土特产,苹果、红枣、核桃、闻喜煮饼,放到网上卖。我在广东见过,有人在网上开店,卖啥都行,天南海北的人都能买。

拴柱听着,眨了眨眼。电商。这两个字对他来说跟天书一样。他只听说过电是灯泡里的那个东西,商是卖东西的人。电商是啥?用电卖东西的人?

可行?他问。

不知道。二蛋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了一个难看的弧度。但我想试试。我在厂子里认识了一个朋友,他表哥在太原做电商,说是帮别人代卖农产品,一年能挣好几万。我想去问问,看看能不能行。

拴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旱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又装了一锅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想试,就去试。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支持,也听不出反对,只有一种平淡的、经过了岁月打磨的实诚。试好了,是你的本事。试不好,回来。这里有你住的窑洞,有你吃的糊糊。塌不了。

二蛋看着栓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没有光,不是那种年轻人的光,可有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盐湖底下的卤水,表面上静悄悄的,底下却咸得要命。

他点了点头。

拴柱把烟抽完了,把烟杆在鞋底上蹭了蹭,插回兜里。他转身走回灶房,从灶台上拿了一只粗瓷碗,舀了一瓢凉水,把水缸沿上的那个冰珠冲掉。然后他端着那只碗,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边,把碗里的凉水泼在了井沿上。

井水的水面微微地晃了一下。拴柱低下头,往井里头看。井水是黑的、深的、沉默的,像是一口通往地下世界的眼睛。他从井水里看见了两个人的倒影——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二蛋。两个倒影在井里头晃着,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在黑暗的水面上忽明忽暗。

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转身往灶房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先去你三娘家,给你三娘磕个头。你走的这三年,你三娘替你照应着你爹。

二蛋低低应了一声。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转身走出了院门。

拴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二蛋的背影。那背影还是瘦瘦长长的,可不再像十八岁那年那样笔直了。肩膀耸着,背驼着,走起路来脚底下像是拖着什么东西。那个背影走出了院门,拐上了村道,渐渐消失在暮色的风里头。

拴柱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棉袄下摆吹了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他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棉袄领子里,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在黑暗里散发着微弱的余热。他坐在灶膛前头,伸出手去,在余烬上方烘了烘。那热度不够暖手,可他还是烘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师傅的手帕。他把那块手帕展开,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子味道又变了——不再是师傅的气息,不再是二蛋的体温,现在只剩下一种更复杂的、更说不清的混合味道:汗味、土味、烟味、面汤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外面带回来的潮气。

他攥着那块手帕,坐在灶膛前头,听着外头的风声。白毛风还在刮,呜呜地响着,像是有谁在一座很远很远的空屋子里头哭。

院子里传来了二蛋叫他爹的声音。声音闷闷的,被风吹散了大半,只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几个字:爹……我回来了……

然后是他爹陈大山的回应——不是说话声,是打了一个酒嗝的声音,长长的一个嗝,像拉风箱。

拴柱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的脸上扯出了一道浅浅的沟,像是一道被风吹出来的裂纹。他把手帕叠好,揣回怀里,然后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黑了。天上的星星冒了出来,密密麻麻的,亮晶晶的。他仰头看了许久,看着那颗最亮的星。他不知道那颗星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它冲着他闪有什么意义。他只知道那颗星亮得很远、很远,远得他够不着。

他低下头来,看着眼前的一切——院子、土墙、破自行车、空荡荡的晾衣绳。这些东西还在。他还在这儿。二蛋也回来了。日子还得过。

他走到院墙根底下,把那辆锈坏了的自行车扶起来,检查了一下车链子。车链子又松了,他用手指把轴紧了紧。然后他推着自行车走进灶房旁边的棚子,把车子支好。

天彻底黑了。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卡住了嗓子。栓柱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心里头踏实了一些。

他走回灶房,重新点着了火。火苗从火柴梗上蹿起来,舔着锅底。他把锅里剩下的糊糊热了热,给自己盛了一碗。糊糊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用筷子把皮挑开,挑起一筷子糊糊塞进嘴里。

糊糊是甜的。红薯的甜。这种甜是实在的、有劲道的,不是糖精的那种甜。他嚼着嚼着,想起了二蛋刚才说的话——电商。他想不明白那是啥。可他也不想明白。他只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亲生儿子,可和养的一样——回来了,虽然带着一身伤,可好歹是回来了。只要人还在,日子就还能往下走。

他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他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

那颗最亮的星还在那儿,一闪一闪的,像是一只在黑夜里眨着的眼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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