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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盐湖的旅游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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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小时候,爹活着的时候,带他来盐化厂参观。那时候厂里的烟囱比塬还高,冒着滚滚的白烟。车间里的机器哐当哐当地响,工人们穿着崭新的蓝布工装,在车间里走来走去。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厂是世界上最大的地方,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都响、都有力量。

现在那力量没了。只剩下一把锈锁、一蓬乱草、和几缕他吐出来的烟雾。

他抽完了那根烟,把烟灰往地上一磕,火星子溅在草丛里,灭了。他蹬上车,继续往村子的方向走。

回到洼里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村口的那棵老槐树已经被砍掉了。去年的时候还在,今年开春的时候说是要做路,碍事,锯了。树桩子和根都被刨走了,只剩下一个圆圆的土坑,坑边还散落着几截断根。姚三娘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着,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晚饭吃剩的面汤。她看见拴柱过来,抬起头。

树没了。她说。

拴柱低低应了一声。他知道她说的是老槐树。

五十多年了。姚三娘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我嫁过来那年栽的。说树没了,人还在。可人还在有啥用?树都没了,人还算啥?

拴柱没接话。他推着自行车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三娘,盐湖变景区了。

姚三娘抬起头,往盐湖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方向只能看见黑黢黢的天,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景区?她嘟囔了一句,景区是啥?

就是……花钱看景的地方。

花钱看景?姚三娘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咧开嘴笑了一下。她的牙已经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松了,一笑就露出黑黢黢的牙花子。咱看了这盐池几十年了,没花过一分钱。现在倒好,让他们圈起来,二十块钱看一回。这世道……

她摇了摇头,没往下说。她把碗里的面汤喝完了,用筷子刮了刮碗底,站起身,端着碗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

拴柱。她说。你师傅走了,你得把他的那间屋子拾掇拾掇。天冷了,炕得烧,别让你师傅在那边冻着。

拴柱点了点头。

他回到家,把自行车支好,进了灶房。

娘已经睡了——她现在的觉越来越多,天还没黑透就睁不开眼了。苗苗在西屋写作业。她今年十六了,上高一。高中是在县城的重点中学上的,是考上的,分数在班里排第七。那是拴柱这辈子最自豪的事情——比当年自己转正还自豪。可那份自豪是用钱堆出来的——学费、住宿费、资料费、补习费,每一笔都是一笔债,压在他的脊梁骨上。

他在灶房里煮了一锅面片。汤没烧开,面片子就下了,煮成了一锅糨糊。他把糨糊盛进碗里,端到西屋门口,放在门槛上。

苗苗。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西屋里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苗苗的声音:嗯。

饭在门口。拴柱说。

那声音又从里头传出来:知道了。等会儿吃。

拴柱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透过门缝往里看——苗苗趴在桌子上,台灯底下,一只手按着书,另一只手握着铅笔。她的头发比前两年更长了,扎成了一条马尾,垂在背上。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他想推门进去,给她把被子拉好。可他怕打扰她。高中功课紧,她每天都学到深夜。老师的卷子一张一张地发,她一张一张地做。英语、数学、物理——那些东西他一样也看不懂,可他看着她做,心里头就踏实。

他轻手轻脚地走回灶房,坐在灶膛前头。

炉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他从墙角抱过一块煤,添进炉膛,用铁钩子拨了拨。煤是劣质的,里头掺了不少土,点了好几下才点着,火苗一蹿,带着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

他把那双裂着口子的手伸到炉膛口上,烘着。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想起了白天在老南街看到的一切——红灯笼、游客、相机、盐雕。他又想起了盐化厂门口那把锈锁。他想起了师傅土坟上那一捧新翻的黄土。他想起了彩霞铺子里的小手炉和新贵的房租。他想起了姚三娘说"树没了"时候脸上的表情。

这些事情在他的脑子里转着,像一口铁锅里的面条,翻滚着、碰撞着、纠缠在一起。他不知道这些事情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景区建成了,路修宽了,灯变亮了。可树砍了,厂封了,人老了,师傅走了。好和坏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分不清哪股是哪股。

他只是坐在那里,烘着手,看着炉膛里的火苗从橙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白。

外头又开始放鞭炮了。从县城的方向传来,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可能是景区在搞什么活动,也可能是老南街在给游客表演民俗。他不知道,也不关心。那鞭炮声离他很远,远得就像这灶房里的火光,虽然亮,可暖不到他心里头。

他把那块手帕从怀里掏出来。师傅的手帕。他把它展开,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子味道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有任何师傅的气息,只剩下他自己身上的味道。汗味、土味、烟味、面汤味。

他把那块手帕叠好,攥在手心里。炉膛里的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屋子里的温度开始下降,可他不想动。他在想,明天得去师傅的屋子里把炕烧上,得把窗户缝糊上,得把房檐上的瓦补一补。冬天要来了,师傅虽然不在了,屋子不能塌。

他攥着那块手帕,在灶膛前头坐着,一直坐到院子里传来鸡叫的声音。

天快亮了。远处景区的方向,隐约传来了观光小火车的鸣笛声——嘟嘟的,闷闷的,像一头还在沉睡的老牛。

拴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天是灰蓝色的,太阳还没出来,可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鱼肚一样的白。他走到水缸跟前,舀了半瓢凉水,把脸洗干净。水很凉,激在脸上,像被小刀子拉了一把。

他直起腰,看着眼前的院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墙、破自行车、空荡荡的晾衣绳、墙根底下的柴禾堆。可他又觉得一切都不是从前了——墙更矮了,自行车更锈了,晾衣绳上的木夹子少了一只,柴禾堆比去年矮了半截。

他走到院门口,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

外头是新修的南环路。马路平坦,路灯雪亮。偶尔有一辆旅游大巴开过,车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一个人影侧着脸,对着外头黑黢黢的田地拍照。

大巴开走了。灯光消失了。马路重新归于寂静。

拴柱站在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头夹杂着柏油的焦糊味、盐碱的涩气、还有一股子他说不上来的、淡淡的甜香——可能是远处老南街的红灯笼在晨风里散发出来的气味,也可能是盐湖景区的木栈道刷了新漆的气味。

他分辨不出来。他也不想去分辨。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院子。他扛起锄头,往地里走去。

塬上起风了。风卷着黄土,从他的领口灌进去,吹得他的后背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棉袄领子里。他的两只手握着锄把,一步一步地往塬上走。

太阳从塬上爬起来了,把黄土塬照成了一片金色。拴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秆,但并没有折断。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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