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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老根的退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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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量不高,背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了白的蓝布工装,肩膀上还打着两块整齐的补丁。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塑料袋,正在一只破纸箱前头弯腰,一点点地把箱子拆开,压平,折成豆腐块大小,往袋子里塞。

拴柱的嘴张着,半块馍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是老根。

他的师傅。盐化厂最骄傲的赵师傅。在垃圾堆里捡纸板。

老根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他不想快,是他的手不听使唤——风湿病让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每弯一下都要费好大的劲。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垂着,脸上的表情拴柱看不太清,太远,可他能想象——那是他见过的最难看的一种表情,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把牙齿咬碎了往肚子里咽的坚忍。

一个拾荒的老汉从老根身边走过,推了他一把:哎,那块纸板是我先看见的!

老根没吭声。他松开手,把已经拆了一半的纸板让了出去,转身去翻另一边的垃圾堆。他的脚步蹒跚,一瘸一拐,左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拴柱坐在墙根底下,手里的馍掉在了地上。他想去捡起,可手指头发软,用不上力。他的眼睛盯着老根的背影一眨也不眨,像是被钉在了那儿。

老根没有看见他。他弯着腰,在垃圾堆里翻找。一只破搪瓷缸子被他捡了出来,缸口磕了个豁,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和拴柱在车间里见过的那只一模一样。老根把缸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塞进了塑料袋里。拴柱知道,这东西卖不了几个钱,可老根还是捡了,大概是因为那四个字——安全生产——那是他曾经的一切都明证。

拴柱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喊一声师傅。可他的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他的嗓子眼干得冒烟,喊出来的声音只怕比蚊子叫还轻。

他凭什么走过去?他凭什么喊那一声师傅?他兜里只有十几块钱,他连自己的娘和娃都养不活,他有什么脸站在老根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泡。那是早上扛棉纱勒出来的,已经破了,渗着黄水,黏糊糊的。他的手和老根的手一样,都是一双被日子磨烂了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老根的身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他拎着那只半满的塑料袋,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像一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秆,随时会折断,可到底没有折断。

拴柱抬起头,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人头皮发麻。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馍,馍上沾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塞进嘴里,干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下午他又扛了十六袋水泥。傍晚结了账,八块四毛。他把钱攥在手心里,和早上的工钱摞在一起,数了数,一共十七块六毛。

他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路过老根家的巷子口,他停下来,朝里头望了一眼。老根家的窗户上亮着灯,那本黯淡的光。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进去。

他转到村东头的小卖部,花了一块二买了两包红糖,又花八毛买了十个压塌了的硬面馍——这些是瑕疵品,便宜,正形的一个要一块二,这种压扁的只卖八分钱一个。他把红糖和馍塞进车筐里,蹬着车子往老根家的方向去。

到了门口,他下了车,把东西轻轻放在门槛旁边。他没敲门,怕老根出来,两人见了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东西搁好,转身就往回走。

还没走出三步,门吱呀一声开了。

拴柱。

老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哑得很,像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

拴柱站住了。他没回头,两条腿钉在地上,泥一样沉。

老根走到他身后。拴柱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垃圾的馊味、汗酸味、还有一股子淡淡的煤烟味。那味道比任何时候都刺鼻,刺得拴柱的眼睛发酸。

东西拿上。老根说。

拴柱转过身。老根站在门槛里头,手里拎着那两包红糖和那十个馍。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楚,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一点光,像两粒还没熄灭的炭。

师傅……拴柱的嗓子眼干得发涩。你……

我不要糖。老根说。你拿回去,给你娘。你娘比我用得着。

拴柱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疼,可那疼比不上心里头的万分之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头上裂了一道口子,是早上扛水泥时蹭的,露出里头灰扑扑的布里子。

老根把东西放回门槛旁边。他没有再看拴柱,转身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拴柱在黑暗中站了很久。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盐碱地的涩气,吹得他的棉袄猎猎作响。他弯下腰,把红糖和馍重新拎起来,塞进车筐里。然后他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巷子。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老根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从肺底子里翻上来,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很远。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咳嗽,像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像盐湖底下的卤水在翻涌,像地壳深处的岩层在断裂。

拴柱走到巷口,站住了。他仰起头,看着天。天上还是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块黑布,从东罩到西。可就在那块黑布的尽头,有一线微弱的亮光——那是县城的方向,是火车站的方向,是雪梅坐着火车往南去的方向。

他想起三年前,他头一天进厂,老根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拴柱,这厂子就是你的家,师傅就是你的亲人。只要你守规矩、肯下苦,这厂子不会亏待你。

那时候他说的是真心话。可真心话抗不过日子。

拴柱把自行车蹬了起来,车链子咣当咣当地响。他骑得很慢,比走着快不了多少。他怕骑快了,风灌进眼睛里,杀得慌。

路过姚暹渠的时候,他停下来。渠水浑了,漂着烂菜叶和一只被人扔了的破胶鞋。渠岸上的柳树发了点芽,嫩黄里夹着灰绿,被风一吹,摇摇晃晃。他想起老根的话:日子还得过。你也得活。

他把车支在渠岸上,蹲下来,用渠里的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刺得皮肤发麻。他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又捧了一捧。水花溅进眼睛里,杀得慌,可他也没停。

洗完了,他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手背是湿的,脸上也是湿的,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重新骑上车,往家的方向去。

院子里,娘在里屋喊了一声:拴柱?

他应了一声:嗯,回来了。

他把车支好,走进灶房,把红糖和馍放在灶台上。然后他开始生火,引柴、添煤、拉风箱。火苗从炉膛里蹿出来,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响。他坐在灶膛前头,看着那团火,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把冷硬的面糊糊倒进锅里,用铲子搅了搅。面糊糊在锅底结了一层痂,他用水泡了泡,又搅了搅,总算化开了。他给娘盛了一碗,给苗苗盛了一碗,给自己盛了一碗。三碗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娘在里屋吃着,呼噜呼噜地响。苗苗在西屋,用筷子挑着面糊往嘴里送,小嘴一吸溜,发出细细的声响。拴柱坐在灶膛前头,端着碗,没有吃。他看着碗里头自己的倒影,一张模糊的脸,眼窝陷着,颧骨凸着,胡子拉碴,像一只被盐水腌过的虾。

他想起老根在垃圾堆里弯腰的背影。那是一个骄傲的、体面的人,在日子面前弯下了腰。可他终究没有折断——他还在捡,还在活,还在一天天地熬。

那就是他们的命。不是抗争,不是认命,就是熬。像一锅煮不熟的硬面馍,火大焦了,火小了夹生,可总得有人守在灶膛前头,守着那团火,不让它灭了。

拴柱端起碗,喝了一口面糊。面糊已经凉了,顺着嗓子滑下去,像一条冰凉的蛇。他喝完了碗里的,把碗搁在灶台上,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夜风很冷,带着盐碱的涩气。他站在院墙根底下,仰头看着天。天上还是没有月亮。可那天上的黑布也不是那么密不透风——在看不见的某一处,月亮正照着,只是被云挡住了。

他把手伸进右边裤兜,摸出了那十七块六毛钱。借着灶房里透出来的微光,他一张一张地数。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他数了两遍,又一遍。

十七块六毛。

他把钱叠好,塞回兜里,扣子扣上。然后他走回屋里,关上门,把夜风和盐碱味儿都关在了外头。

这一夜,拴柱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盯着房梁。房梁是根老榆木,已经被烟熏火燎得黑黢黢的,上面挂着一层灰白的蛛网,被风一吹,飘飘悠悠。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白天的那一幕——老根在垃圾堆里弯腰的样子,一双曾经拧过无数阀门的手,在翻捡着别人扔掉的破纸板。

他翻了个身,炕席发出沙沙的响。苗苗在隔壁屋里翻了个身,小嘴吧嗒了两下,又睡沉了。娘在里屋咳嗽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头发出来的。

后半夜,拴柱想起一件事——老根捡的那只破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那是盐化厂发的,每个工人都有,用了几十年,磕了无数个豁口,漆掉了一半。老根为什么捡那只破缸子?那东西卖不了几个钱,收破烂的都不要。

拴柱明白了。

那只缸子,是老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安全生产——那是他的青春、他的骄傲、他的体面。捡那只缸子,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那是他留在日子里的最后一点证据。

就像拴柱自己把雪梅的木夹子塞进了咸菜罐子里。

他们都是一类人。嘴笨、好面子、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输得一干二净。可私底下,他们都一样——把破碎的体面藏在一个角落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摸一摸,告诉自己:曾经,我也体面过。

天快亮的时候,拴柱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盐化厂的车间里,机器在转,蒸汽在冒,老根站在机器前头,腰杆笔直,手里拎着那把锃亮的扳手。师傅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说:拴柱,来,师傅教你拧这个阀门。

他伸出手去,可就在他的指尖要碰到扳手的那一刻,机器停了,蒸汽散了,老根的身影像一缕烟一样,飘散了。

他醒了。

窗纸已经泛了白,天亮了。他听见院子里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还有远处谁家公鸡打鸣的声音。他从炕上爬起来,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

院墙根底下,姚暹渠的风又吹过来了,带着那股子盐碱的涩气。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然后用冰凉的井水洗了一把脸。

他舀了半瓢水,水面上漂着一层薄冰,他用手指头戳破了,捧起水泼在脸上。那水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他咬着牙,又泼了两把。

洗完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空荡荡的晾衣绳。绳子上没有衣裳,没有木夹子,只有一根绳子在风里晃悠,晃来晃去,晃不出个响动。

他想起该去火车站扛活了。今儿要多挣几毛,明儿还要给娘抓药。他把自行车推出来,车链子咣当咣当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很远。

路过老根家的巷子口时,他停了下来。他没有往里看,只是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蹬上车,走了。

他没有看见,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垃圾堆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弯着腰,一只手攥着一只黑色的塑料袋,另一只手在破纸箱上一点一点地拆着。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那只拆开的纸板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字:"南风化工"。

风把那几个字吹得变了形,可还是辨认得出来。老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塞进了袋子里。他的手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每弯一下都要费好大的劲,可他的动作很仔细,像在收藏一张珍贵的奖状。

太阳从东边的塬上爬起来了,照在火车站的白瓷砖墙面上,亮得晃眼。站前的大喇叭响了,一个女声不紧不慢地报着车次。人群开始骚动,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老根直起腰,拎着那只半满的塑料袋,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背影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秆,随时会折断,可到底没有折断。

远处,拴柱的自行车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姚暹渠尽头的晨雾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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