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啥挣?雪梅的声音高了一调,又赶紧压下去,怕吵醒里屋的娘。你刚下岗,零活一天也就十来块,还不够娘三副药的。你全给了我,你拿啥给娘抓药?拿啥给娃交学费?
拴柱没接话。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补丁。那补丁是雪梅去年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现在被他抠得起了毛边,像一蓬蓬秋天的麦茬子。
他不吭声,就那么坐着。雪梅也不吭声。两人中间隔着那十六块五毛六,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过了好半晌,雪梅伸出了手。她没有拿全部,只从那堆钱里拣出了两张一块的,剩下的还留在炕席上。
够了。她说。这两块我拿着,路上买碗面吃。剩下的,你收着。
拴柱想推回去,雪梅的手已经攥住了那两块钱,攥得死紧。她的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票子里,在油灯下头能看清指甲盖上的一道道月牙。她的手比他记忆中的瘦了一圈,手背上青筋突了出来,血管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一跳一跳。
拴柱的手悬在半空,没再往前伸。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把剩下的钱收了起来。左边兜装了十块,右边兜留了四块五毛六。他把扣子扣好,扣子从扣眼里穿过去,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锁上了一把锁。
苗苗在东屋喊了一声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两人同时把头扭过去,看着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屋里安静下来了,只有娘在里屋的咳嗽声,一声、两声,咳得急了,像拉风箱,又渐渐地平了下去。
雪梅把那两块钱揣进了贴身的衣裳兜里,那兜里还装着一张火车票,硬的,边角被她捏得起了毛。她没再说话,侧身躺下了,背对着拴柱,脸朝着墙。她的肩膀缩在被子里,一颤一颤的,可没有声音。
拴柱坐在炕沿上,没躺。他看着她露在被子外头的一截头发,发尾齐齐的,在油灯底下泛着黄。他看了一宿。
天没全亮,拴柱就起了。
他把那座钟换了新发条。那是他爹留下的老物件,一座木头壳子的座钟,上头印着上海两个字,指针是黄铜的,走一步咔嗒一声。这座钟从来不准,快一刻钟,可他一直没有修。快一点好,快一点让人心里有底,好像时间多出来了一截似的。
他把座钟拨亮了,然后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把脸洗干净。他换了件衣裳,是那件灰布褂子,过年才穿一回的,平时压在箱子底。衣裳上有股子樟脑球的味,冲鼻子。他把衣襟抻了抻,又把裤线用手捋了捋,站在镜子前头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蓬蓬的,他用手指梳了两把,梳不顺,又沾了点水,把额头上那一缕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了压。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练习说啥话,可最终也没出声。
灶房里,雪梅起来了。她把剩下的面全和在了一块,揉了揉,擀了一张大饼,切成三角块,在锅里烙了。饼是白面掺着玉米面的,不酥,耐嚼,路上吃着顶饿。她把饼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起来,塞进了蓝布包袱里。
娘在里屋咳嗽了两声。拴柱进去,给娘倒了一杯水,又把她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娘的眼睛在昏暗里头看着他,黄黄的眼珠子上头蒙着一层翳,像被盐腌过了的老莲子。她想说啥,嘴张了张,只吐出一口浑浊的气。
拴柱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过身去,不让她看他的脸。
苗苗还没醒。雪梅走到东屋,在炕沿上坐了坐,伸手摸了摸苗苗的脸蛋。娃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滴口水印。雪梅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没喊醒她。
她怕一喊,自己就迈不动步了。
天麻麻亮,两人出了门。
自行车拴柱推着,雪梅跟在后头,蓝布包袱挎在胳膊肘上。村里静得很,几只鸡在巷子里刨食,见人来了,扑棱着翅膀躲开。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个老汉,脸埋在羊皮袄子里,在等去县城的牛车。老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到了火车站,天已经大亮了。
站前广场上的人比他们扛活那会儿还多。一拨一拨的,背着蛇皮袋、扛着铺盖卷、手里端着搪瓷脸盆的,全是往南去的。有个汉子挑着两个涂料桶,桶里塞满了衣裳和鞋,扁担压得两头弯。有个婆娘怀里抱着个奶娃,背上还背着一个,手里拎着一网兜馍,馍的麦香味隔着几丈远都能闻见。
拴柱让雪梅站在检票口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等着,他去问车次。问了几个人,才问清了K237的候车室。那个数字他记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怕忘了。二三七,二三七。他在心里头念,像在念一道解不开的算术题。
候车室里挤得像个装过紧的麻袋。长椅子上坐满了人,过道上还站着一排,空气里头飘着汗味、烟味、脚臭味和一股子从包袱里渗出来的咸菜味。雪梅找了个墙角根站着,背靠着墙,把包袱抱在胸前。拴柱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前,怕人挤着她。
大喇叭响了:K237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那女声的尾音拖得老长,被电流切割成一道道锯齿。
人群骚动起来,像一锅煮开了的水。拴柱护着雪梅往检票口挪,前头的人手里举着票,后头的人推着搡着,他的一只手死死攥着雪梅的袖子,怕她被人流冲散了。那只袖子的布料是粗布的,磨得他掌心发糙。
过了检票口,下了台阶,就是站台。
站台上有条白线,被无数双脚踩得发灰。铁轨在晨光底下泛着冷光,两条平行的钢轨向远处延伸,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尽头。一列绿皮火车停在二道,车头冒着白烟,锅炉房里的煤火烧得正旺,一股子硫磺味顺风飘过来。
车厢门口挤着一堆人,上不去。有从窗户往里翻的,先把行李塞进去,然后两只手扒住窗框,两条腿在半空里乱蹬,后头有人托着他的屁股,一使劲,整个人像条鱼一样滑进了车厢里。雪梅站在后头,看得皱了眉头。
拴柱把她带到一个车门旁,那儿人稍微少一些。他先从她手里接过包袱,高高举过头顶,从人缝里塞了进去,塞进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底下。然后他转过身,两只手托在雪梅的胳膊肘下头,往上一送:上!
雪梅被他托了起来,她的一只脚踩在了车厢的踏板上,另一只脚还在站台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一道闪电,劈过他的脑门子。他看清了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眼底下挂着两道青印子,像被人打了两拳。可她没哭。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往下压着,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沟。
她进了车厢,被里头的人挤得歪了一下,又站稳了。她往窗户这边挤,挤到窗根底下,两只手扒在玻璃上,脸贴着玻璃,往他这边看。
拴柱站在白线外头,隔着那层脏兮兮的玻璃,看着她。玻璃上粘着几道油手印子,还有一张被撕了一半的小广告纸,她的脸就在那碎纸后面,一部分被挡住了。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想找个角度看清她的全脸,可后头的人往前涌,把他挤得又退了一步。
火车汽笛长鸣了一声,像一头老牛的嚎叫。
车轮子开始动了,先是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然后是一连串的咯噔咯噔声,车厢一节一节地往前蹭。站台上的人群往后退,像潮水遇到了礁石,自然而然地分开。雪梅的脸在窗户后头往后移,她的手还在玻璃上,五指张开,像一个贴在冰面上的手掌印。
拴柱没有追。他就站在白线上,那道被踩得发灰的白线上,两条腿像是钉进了水泥地里。火车越开越快,窗户后头的人脸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分不清谁是谁。他的目光追着那扇窗,可车厢太多了,车窗太多了,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一扇。
一阵白烟从车头上飘过,一股子浓烈的硫磺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等他再抬起头来,那列火车已经变成了一个绿点子,然后又变成了一个黑点,最后钻进了天尽头的那片灰雾里,不见了。
站台上的人都走光了。剩下几只在铁轨旁边觅食的麻雀,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个傻子。
拴柱站在白线上,又站了一会儿。他的脚底板被水泥地的凉气浸透了,两条腿僵得像是两根冻萝卜。他低下头,看见白线旁边有一小片纸,是一张火车票的碎片,被风吹得贴在了他的鞋帮子上。上面写着广州两个字,墨蓝色的钢笔字,被一个鞋印子踩得模糊了一半。
他弯腰把那片纸捡起来,捏在手里。纸边割得他指头发疼。
他没有往出口走。他转身,穿过地下通道,回到了站前广场。
广场上那群圪蹴的人还在,台阶底下第三根柱子旁边空了三个位子。他走过去,把自己的屁股放到了水泥台阶上,跟他早上离开时一样。他的旁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一件油渍麻花的军大衣,抱着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里头泡着两个硬面馍。
工头还没来。太阳照在头顶上,晒得人头皮发麻。拴柱眯缝着眼,看着远处的站房。那站房的瓷砖墙面亮得晃眼,上头挂着一条红布横幅,红底儿白字,写着抓改革、促发展、再立新功。那字比他盐化厂门口那张红纸上的字大得多,隔着半里地都能看清。
过了一会儿,工头来了,敞开嗓子喊:扛水泥咧!一袋四毛,现结,来的举手!
拴柱把那片火车票的碎片塞进了裤兜里,贴着大腿内侧放着。他站起来,挤进人群,把胳膊举过了头顶。他的胳膊是酸的,肩头是木的,腿肚子还在打颤。可他举得很稳,像一只插在泥地里的桩子。
工头走到了他跟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膀上的补丁,嗤了一声。那声嗤笑和早上的那个工头一模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上吧。工头说。
拴柱扛了一下午的水泥。一百斤一袋,比红枣还沉。每扛一袋,竹签子在手里头多一根,他就数一根。一袋,两袋,三袋……
扛到第二十七袋的时候,他的肩膀上的血印子破了,浸出了一片湿。不是汗,是血。血混着水泥灰,在肩膀上结成了一层硬壳,像个痂。他感觉不到疼了,只感觉到沉。那沉不是一袋水泥的沉,是一百袋、一千袋的沉,是半座盐湖的沉,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傍晚结了账,十块八毛。他把钱折成三折,塞进右边裤兜里,和早上那四块五毛六摞在一起。他数了数,一共十五块三毛六。十五块三毛六,够给娘抓一副半药,够给苗苗交一个月的学杂费,够买十二个硬面馍。
他没立刻回去。他去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又洗了洗手。水泥灰浸到指甲缝里,怎么也洗不净,他抠了半天,只抠出来一些白末子。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面裂了缝的镜子,镜子里的人不是三天前的那个人了,也不是早上那个人了。这人肩膀塌了,眼窝陷了,嘴唇干裂得起皮,像一只在盐碱地里晒了三天的虾。
他推着自行车往回走。姚暹渠两岸的柳树发了点芽,嫩黄里夹着灰绿,被风一吹,摇摇晃晃。渠水浑了,漂着烂菜叶和一只被人扔了的破胶鞋,鞋帮子裂了口,像一张咧着嘴哭的脸。
进了院子,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衣裳收了,只剩那根绳子在风里晃悠,像一根断了弦的弓。西屋的灯亮着,是苗苗在写作业,她的影子被油灯投在窗户纸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里屋的灯也亮着,是娘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急了,还夹杂着干呕的声音。
拴柱把自行车支好,站在院子里,没立刻进屋。
他走到晾衣绳底下,仰头看了看那根绳子。绳子上还留着一只木夹子,是雪梅用来夹袜子的,那只袜子被她带走了,夹子留在了绳子上,张着口,像一只等食的小麻雀。
他从绳子上把那只木夹子取下来,攥在手心里。夹子是枣木的,被他攥了半辈子了,边角上磨得发滑。他往兜里揣,左边裤兜塞不进去,右边裤兜也塞不进去,里头全是钱和竹签子。他最后把夹子塞进了棉袄的内兜,贴着肚皮放着,隔着一层汗衫布,硌得他肋骨生疼。
灶台上的锅是凉的。碗在脏水盆里泡着,是早上走前没来得及刷的。拴柱走过去,把碗捞出来,端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头,一个一个冲干净。水流不大,哗哗地响,冲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空响。
他把碗摞在灶台上,手是湿的,袖子也是湿的。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摞碗,一共五个,不多不少。以前这时候,雪梅会在旁边说:把碗摞齐了,歪了要倒。今儿她不在了,碗是歪的,他也不扶。
夜天三更时分,拴柱出了屋。
他端着旱烟杆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还是没点火。天黑了,黑得结实,天上没月亮,也没星星,就一块黑布蒙着,从东罩到西。院子里的老槐树秃着枝桠,戳在黑天上,像是用秃笔胡乱涂了几道。
风从大门口灌进来,带着盐碱的涩气,咸津津的,吹得人嗓子发紧。他把手伸进右边裤兜,摸出那一沓钱,就着黑,一张一张地数。他看不见数字,就用手摸,摸票子的边角、摸钢镚子的花纹、摸纸张的厚薄。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还有几个一分两分的。他数了两遍,又一遍。十五块三毛六。
他把钱重新叠好,塞回裤兜,扣子扣上。
然后他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出了那只枣木夹子。他在黑天里攥着那只夹子,手指肚感受着木头的纹理,一道凹一道凸,像摸着谁的掌纹。
他把夹子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木头上还残留着一丝雪花膏的味道,淡淡的,被风一吹,就要散了。他把它攥紧了些,不让风吹走那点儿味。
院墙外头传来一两声狗叫,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踹了一脚的呜咽。叫了两声,停了。风也停了,晾衣绳不晃了,垂在半空里,像一根断了弦的弓。
他把木夹子塞进窗台上的咸菜罐子里。那罐子里腌着去年秋天的芥菜疙瘩,盐水上头漂着一层白花花的盐渍。夹子落进去,水面晃了两下,平了,再也看不见了。
里屋传来苗苗翻身的声响,小床板吱呀了一声。娘在梦里咳了两下,又睡沉了。拴柱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些声音,像听着一窝还活着的牲口。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他不知道那是不是K237,也不知道那辆车是往南还是往北。汽笛声响了很久,长得不像是一列火车发出的,倒像是这一整座夜晚都在鸣笛。
他回屋躺下,把那条空出来的半边炕让出来,摆在原处。他平躺着,两只手放在肚子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声很重,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
天还黑着,没有要亮的迹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