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折成三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块小小的方块,塞进工装胸前的口袋里。口袋里头还有别的东西——半包烟,两张五毛钱的票子,一张苗苗去年画的画,画的是一家三口,三个圆脑袋,线条歪歪扭扭,但该有的都有。
推车出厂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拴柱骑着自行车,沿着姚暹渠走。渠岸上的柳树发了点芽苞,还没完全展开,嫩黄里头夹着灰绿,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他记得十年前第一次走这条路进城,渠水清得能照见人影,柳芽嫩得能掐出水来。如今渠水浑了,黄里泛绿,漂着烂菜叶和塑料袋子,岸边的垃圾堆得老高,散发出一股子腐臭。
他蹬着车子,车轮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蹬过来的,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该往哪儿去。车间没了,工位没了,一个月三百二十块的工资也没了。雪梅还在娘家,再过几天就要南下,去广东的电子厂。他本来还盘算着,这个月发了工资,给她买件新衣裳,再给她凑点路费。现在好了,衣裳不用买了,路费也没了着落。
车骑到洼里村村口,他慢了下来。
村口的老槐树还没发芽,黑黢黢的枝桠戳在天上,像一把散开的枯骨。树底下蹲着几个老汉,晒着日头谝闲传,见他过来,都抬起头看他。拴柱没停脚,低下头骑了过去,听见身后有人嘟囔了一句:"盐化厂的,又回来一个。"
他把车子骑进院门,支好,站着没动。
院子里静悄悄的。西墙根底下晒着一串衣裳,都是雪梅临走前洗出来的,挂在绳子上还没收,被风吹得歪到一边。衣裳都是旧的,她没给自己添置过新的。拴柱看着那件洗得发了白的蓝布衫,那是她的嫁衣改的,当年穿在她身上多鲜亮,如今褪成了灰白。
灶台上的锅是空的,碗还在脏水盆里泡着。雪梅走前没来得及刷,她急着回娘家看她娘,走那天早晨头发都没梳利索。拴柱走过去,把碗从盆里捞出来,端到院子的水龙头下头,一个一个冲干净。
水流不大,哗哗地响。他冲完了碗,摞在灶台上,手是湿的,袖子也是湿的。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摞碗,不知道下面该干啥了。
娘在里屋咳嗽了一声,轻轻的,像是怕惊动谁。咳嗽完了,又没了动静。拴柱知道娘没睡着,她在等他回来,想问又不敢问。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折成三折的方块,展开,又看了遍。上面的字还是那些字,公章还是那片红。他把纸叠好,重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放着,隔着一层布,硌得慌。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娘说。
他更不知道怎么跟雪梅说。她后天就回来了,回来收拾东西,然后走。票都托人买好了,广东那边也联系好了电子厂。她是铁了心要走的,为给她娘挣手术费,给苗苗攒学费。以前他还能说"有我呢,我在厂里挣钱",如今这句话像块瓦片,摔在地上碎成渣。
天擦黑的时候,姚三娘来了。
她手里提着个竹篮子,上头盖着一块蓝布,揭开来是一摞馍,白面掺着玉米面蒸的,还冒着热气。她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拍着手上的面渣子。
"我都听说了。"
拴柱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根旱烟杆,没点着。姚三娘在他旁边坐下,门槛窄,两人挤在一起,她身上的花露水味混着馍的热气,冲得拴柱鼻子有点发酸。
"日子还得过。"姚三娘说,"你先打打零活,帮人扛个包、搭个手,一天也能弄个十块八块。等风头过了,兴许……兴许还能回去。"
拴柱没抬头,嘴角扯了扯,那不算笑。"三娘,你信么?"
姚三娘愣了一下,没接话。她信么?她自己也不信。南风刮了一声接一声,吹到现在,谁还信得起来?可她不能说,她得给拴柱留口气儿。
"不信也得活。"她最终说了这一句,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馍趁热吃,我走了。"
拴柱站起来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一扭一扭地走远,花布衫在暮色里晃了几下,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他回屋,把篮子里的馍拿出来,掰了一块送进里屋。娘躺在炕上,见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拴柱赶紧上去扶,把枕头垫在她背后。
"娘,吃口馍。"
娘接过馍,没吃,只是看着他。她老了,眼珠子黄黄的,像两颗泡了多年的老盐块。她也不问,但她的眼睛比嘴还会问。拴柱不敢看她,把头扭到一边。
"娘,没事,你睡吧。"
娘叹了口气,那声气比马主任的还长。她把馍放到炕沿上,躺下,翻了个身,脸朝里,不再看他。
夜天三更时分,拴柱出了屋。
他端着那根旱烟杆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还是没点火。天黑了,黑得结实,天上没月亮,也没星星,就一块黑布蒙着,从东罩到西。院子里的老槐树秃着枝桠,戳在黑天上,像是谁用秃笔胡乱涂了几道。
风从大门口灌进来,带着盐碱的涩气,咸津津的,吹得人嗓子发紧。这味道他从小闻到大,他爹活着的时候就带着这股味儿,如今他也半辈子了,还是没逃开。
几十年前,他爹在这块盐碱地上刨食。地不好,种子撒下去,长出来的苗子细得像线,秋天收不了几斤粮。他爹不服气,年年种,年年亏,到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留下娘跟他,守着二分薄田苦熬。
后来他进了盐化厂,成了"工人阶级",一个月能领工资,过年还能分半扇猪肉。他以为这辈子稳当了,铁饭碗端在手里,热乎乎的。可风吹了六年,从九二年的南风刮到现在,终于把这碗吹裂了缝,碎成两半。
如今连工人也做不成了。
里屋传来娘的鼾声,一粗一细,带着痰音。再过一间屋子,苗苗翻了个身,轻轻咂了咂嘴,不知梦见了啥。她七岁,上小学二年级了,早上还问他要铅笔,说她同桌的铅笔有橡皮头,她的没有。
拴柱从石头底下抠了一块土,在手里捻着。土是盐碱土,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末子。他把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子涩气直往脑仁里钻。
远处盐湖的方向,有一缕白烟升起来,不知道是哪个车间还在烧。烟不粗,细细的,在黑夜里头散了,找不见了。
风还在刮,从枝桠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远处哭,哭得憋屈,哭不痛快。拴柱坐在石头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那块盐碱土,一直坐到土块在他手心里酥成了末子。
他没有掉泪。
(本章完)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