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柱的脸涨红了。他想反驳,可雪梅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他心口上。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
"那是你娘。"雪梅又说,"也是我妈。我出去挣钱,不是去逛,不是去耍,是去救命。拴柱,你扪心自问,你能拿出六千块吗?你能吗?"
拴柱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转过身,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头还有半碗凉水。那是他早上喝剩的。
他一把抓起那只碗,扬手摔在了地上。
碗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碎成了三瓣。瓷片蹦起来,又落回去,在地上打着转,最后停住了。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屋里的风箱声停了,娘探头进来,苗苗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半张白纸。
这是李拴柱这辈子第一次摔东西。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雪梅也没哭。她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看着那三瓣碗,像是看着什么东西被摔碎了。她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手指被锋利的瓷口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也没在意。
"我去意已决。"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拦不住的。"
拴柱看着她手指上的血,那条血线细细的,红得那么刺眼。他的腿一软,蹲了下来。他捡起最后一片碎瓷,攥在手心里,瓷刃硌着掌心,疼。
他知道雪梅说的是对的。他看着炕上的棉袄——那是娘的旧衣裳;看着地上的苗苗——她还在等着交学费;看着手里攥着的不到五百块钱——那是他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地方凑来的。他什么都拦不住。他连一只碗都拦不住,还能拦住什么?
傍晚,姚三娘来了。
三娘是听着信儿赶来的,手里提着一篮子蒸馍,馍上还冒着热气。她一进门就嚷嚷:"咋了这是?院子里头摔摔打打的,让邻里听着笑话。两口子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
她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又看看拴柱和雪梅的脸,话到嘴边停住了。
"雪梅,你把碗给他捡起来,你也有错。"三娘先把篮子放下,拉着雪梅的手,"天大的事,没有翻不过去的火焰山。来,先坐下,咱慢慢谝。"
三娘拽着两个人在炕沿上坐下。她把蒸馍往桌上一推,又出去提了壶开水进来,给每人倒了一碗。
"雪梅她娘的病,我也听说了。"三娘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这年月,谁家没个难处?可再难,日子也得过,夫妻也得做。雪梅要出去打工,拴柱拦着,是为你好。外头那世界,咱看不出深浅,你一个女子家……"
她顿了顿,又转头对拴柱说:"可拴柱,雪梅说得也没错。这家里头的难处,不是靠你一个扛就能扛过去的。你娘的药钱、孩子的学费、丈母娘的手术费,哪一样不需要钱?雪梅有这份心,是为你分担,不是给你添堵。"
三娘的话像温水,浇在两个人心口上。可温水浇不灭心里的火,也填不满心里的窟窿。
雪梅低着头,手指上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黑红黑红的一条线。她没看拴柱,也没看三娘,只是看着桌上的蒸馍,说:"三娘,我明天就去找香琴。票她都帮我问好了。"
拴柱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又松开。他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星星。风还在刮,窗纸哗啦哗啦地响,老槐树的枝桠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鬼爪子一样抓来抓去。
"我跟你去吧。"他说。
雪梅摇摇头:"苗苗怎么办?娘怎么办?你得守着家。我走以后,娃和娘,都靠你了。"
姚三娘又叹了一口气,这回叹得很长,像是从肺里把所有的气都吐出来了。她拍了拍雪梅的肩膀,又拍了拍拴柱的肩膀,说:"我去给你们做口热的。吵架归吵架,饭还是要吃的。"
天快黑透的时候,秀莲来了。
秀莲是从塬上赶下来的,头发上落着雪粒子,肩膀上扛着一小袋面粉,怀里还用围裙兜着一包东西。她进门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围裙打开,是十几个闻喜煮饼,用麻纸包着,红戳子还清清楚楚。
"我听三娘说了。"秀莲的大嗓门低了下来,她拉着雪梅的手,上下打量,"这才几天没见,咋瘦成这样了?"
雪梅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熬煎得睡不好。"
秀莲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沓钱。她把雪梅的手拉过来,把钱塞进她手心里。
"二百。是我卖苹果攒下的。"秀莲说,"去年苹果价跌,也没攒下多少。你别嫌少,路上拿着,买张卧铺票,别坐硬座,十几二十个小时,硬座能把人熬死。"
雪梅攥着那沓钱,手抖得厉害。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
秀莲转身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只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孩子睡觉。雪梅的脸埋在秀莲的肩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还是没有哭出声。秀莲的衣服上有股苹果园里的土腥味,混着雪粒子化了的水汽,湿湿的,凉凉的。
"日子再难,也得过。"秀莲在她耳边说,"你去吧,家里有拴柱,有我们。你这又不是不回来了。"
雪梅点点头,把脸在秀莲肩膀上蹭了蹭。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雪梅做了一桌子菜。
她把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全做了。臊子面是主菜,面条是手擀的,揉了三遍,切得宽窄均匀,在沸水里滚了三滚,捞进冷水里过一下,筋道的很。臊子是猪肉丁配着黄花菜、木耳、豆腐干,酱油上色,红的红,黄的黄,浮着一层油花,香得呛鼻子。另外还有一盘炒鸡蛋,鸡蛋炒得金灿灿的,一盘醋溜白菜,切得细细的,淋上香油。最中央是一盆萝卜炖排骨——那是她腊月里就腌上的腊肉,一直没舍得吃。
这么一大桌子菜,摆在平日吃饭的小方桌上,显得满满当当的。
雪梅把苗苗抱上椅子,给她盛了一小碗面,挑得匀匀的,臊子盖在上面,油汪汪的。
娘坐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只是坐着,不动筷子。她看一眼雪梅,又看一眼拴柱,眼里头全是话,一个字也不说。她只是一个劲地叹气,那叹气声从胸腔里挤出来,闷闷的,像是老屋的地基在下沉。
苗苗不懂事,伸手要妈妈喂。雪梅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送到苗苗嘴边。苗苗张开嘴吃了,嘴角沾着油星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拴柱端起碗,筷子在面里搅了搅,面条缠在筷子上,一根一根的,怎么也挑不起来。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面是筋道的,臊子是香的,可他嘴里头没滋没味,像是在嚼一团棉花。
雪梅自己没吃。她只是一口一口地喂着苗苗,每喂一口,就看看女儿的小脸,再看看拴柱。她的眼眶一直红着,没干的泪痕在灯底下泛着光,可那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她只是喂着,一口,又一口,像是在数着有限的次数。
拴柱娘终于拿起了筷子,吃了一口,又放下了。她站起身,走到外屋的风箱前,坐下去,拉起风箱。呼嗒,呼嗒。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像是给这顿饭打着拍子。
外头的风还在刮,窗纸被吹得哗啦哗啦响,碱土墙上的白霜在月光下发着微光。土炕烧得暖暖的,煤炉里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雪梅把碗放下,把苗苗抱进怀里。她的下巴搁在女儿的头顶上,发丝蹭着女儿的额头。她低头看着女儿碗里的面,还有小半碗,苗苗不想吃了,扭着头往她怀里钻。
雪梅抱起苗苗,轻轻地晃着。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砸在女儿的头发上,润湿了一小片。又一滴,落在苗苗的饭碗边上,沿着碗沿流下去,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圆圆的水印。
拴柱看见了。他看见了那滴水落在碗边上的样子,看见了雪梅紧紧抿着的嘴唇,看见了女儿在母亲怀里无知无觉地蹭着的小脸。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面一口一口全扒进了嘴里。臊子的油香混着眼泪的咸味,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明天,雪梅就要走了。去一个他只在地图上见过名字的地方。去挣他永远够不着的钱。而他只能留在这里,守着这间土坯房,守着这张桌子上的碎瓷片,守着娘和娃。
他没有什么能做的,除了把碗里的面吃完。
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影子在窗纸上忽大忽小。风从西伯利亚一路刮过来,穿过中条山,刮过盐湖,刮过姚暹渠,最后穿过洼里村薄薄的窗纸,在每个人的耳边呼呼地响。
雪梅抱着苗苗,在炕沿上坐着,坐了很久。眼泪干了,脸上留下两道细细的印子。她把女儿放到被窝里,掖好被角,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皮肤甚至感觉不到它的重量。可被子里的苗苗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雪梅转过身,把灯芯捻小了一些。屋子里暗下去,四个人的影子缩成一团,缩在墙角,缩在炕沿,缩在每个人的心里。
明天就要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