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的前半年,他在车间里没歇过一天。运白盐的推车在他手上推了几百趟,每趟都是压到顶。手心里的茧一层叠一层,裂了口,用塑料布缠着,渗了血,再长好,又磨。晚上下了班,他不回宿舍,缠着老根,捧着一本盐化工的技术书看。他识字不多,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用圆珠笔在书旁边画个圈,问老根。老根眯着眼教他,讲蒸发结晶的参数,讲温度控制在多少度最省煤。
"你小子图个啥?"老根有一天问。
拴柱把书合上,封面上印着"制盐工艺入门"几个字,边角被他翻得发毛了。他说:"图个人,老根叔。"
老根怔了一下,嘿嘿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薰黄的牙:"中,中。有奔头的人就金贵。"
厂里那年办了技能比赛,车间的老师傅不愿意参加,怕输了丢人。拴柱去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工装裤膝盖上打了一块补丁,在车间里比量盐池水位、测盐水浓度,手不抖,眼不乱。
结果拿了第三名。
管人事的主任在车间门口拦住他,看了看他那双裂了口子还缠着胶布的手,说这娃行,踏实。老根在旁边敲边鼓:"主任,这娃天天啃书本到半夜,就盼早一天转正。"
可转正的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中间的那段日子,天天熬煎。
雪梅每隔十天半个月,托姚三娘捎一点东西给拴柱。有时是自家蒸的馍馍,花卷上扭了麻花,揉得又白又光。有时是一双鞋底子,纳得密密匝匝,针脚像排了队的蚂蚁。拴柱拿着鞋底子在灯下看,看雪梅的手艺。那针脚又细又匀,比他娘纳的还齐整。他把鞋底子在胸口捂了一晚上。
他也托姚三娘给雪梅带过一回东西。是厂发的一瓶擦手霜,塑料瓶装的那种,瓶身上印着盐湖和"雪影"。他自己舍不得用,原封不动递过去了。
姚三娘把擦手霜送到雪梅手里的时候,咂了咂嘴:"这娃,实心。"
雪梅把瓶子握在手里,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一九九零年的第一场风,是从西北刮来的。风不大,可刮过来,冬日就真算到头了。
转正的口令通知下来那天,拴柱正在车间里翻盐。主任把他叫出去,递过来一张纸,上头印着红色的抬头。拴柱接过来,两只手抖得厉害,纸差点掉了。他认得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一排工号后面。
"转正了。"主任说,"正式职工。"
拴柱立在车间门口,头顶是一根高压线,嗡嗡地响。他没哭。就是鼻子发酸,眼眶发紧。他把手里的纸叠了两折,塞进裤兜里,贴近贴着裤兜布。他想起了腊月里在姚暹渠边念的话。那会儿天上还飘着雪花,渠底还冻着冰。才一年的功夫。
他成了洼里村第一个在盐化厂转正的正式工。
消息传回村里,雪梅他爹李大木头的态度软和了不少。他毕竟是庄稼人,知道"转正"两个字的分量。姚三娘又跑了三趟,把彩礼的事谈了个差不多。最后定在一九九零年的春三月,由三娘操持,办一场正正经经的事。
三月的阳光,在盐池洼已经带着点暖意了。
迎亲那天,天还没亮,拴柱就起来了。他穿着借来的中山装,蓝色的,平整得能折出印子,袖子有些长,盖住了手背。他在镜子前头站了半根烟的功夫,把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那双满是茧子的手。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颧骨上还留着一块刮伤的小口子,是昨夜自己用剃刀片不小心剌的。
迎亲的队伍从村西头出发,吹唢呐的走在前头,吹的是《百鸟朝凤》。唢呐一升,声浪撞在土坯房的墙上,四下里回荡。后头跟着赶车的,拉着一辆平板车,车上铺着新褥子,四角绑着红绸子。再后面是小娃儿放炮,噼里啪啦响一路,青烟在道上升腾。
雪梅家早就张罗开了。李木匠的院子里摆了四桌,坐着的尽是亲戚邻里。姚三娘穿着她压箱底的红绸袄,盘腿坐在堂屋当门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指挥着前前后后。她嗓门高,一句接一句,没个歇气的时候:
"大礼呢?离娘肉呢?稷山麻花呢?闻喜煮饼呢?红包——掌柜的红包呢?"
拴柱把礼品一件一件往上递。离娘肉是一块带肋条的猪肉,用红纸裹着;闻喜煮饼码了四盒;稷山麻花装在一个柳条篮子里,曲里拐弯的,炸得金黄;红包里装着改口钱,红纸红得晃眼。
姚三娘接过红包,在膝盖上磕了磕,大声唱道:"李家有女,今日出阁!离娘肉收了,煮饼收了,麻花收了!婆家人事周到,这门亲事,老天爷也看着呢!"
堂屋里外的人齐声叫好。雪梅从她娘的里间屋里走出来。她穿着红嫁衣,衣服上绣的是并蒂莲头,袖口和领口钉着金线。她的辫子散开了,头发梳得像一匹黑缎子,上面插了一朵红绒花。脸是她自己拿粉擦过的,白里透粉,嘴唇上点了胭脂。她一眼看见拴柱站在堂屋中央,穿着那身不太合身的中山装,两只手贴着裤缝,紧张得跟站军姿似的。
她笑了。一笑,眼里的光就露了出来。
拴柱也看见了雪梅。他站在那,说不出话。他对她的映象,一直停留在渠沿上那条黑辫子和两颗小虎牙上。今天看见她穿着红嫁衣,他脑子里好像有谁拿锣鼓敲了一下,敲得嗡嗡响。
拜天地的时候,姚三娘喊一声,他们磕一个头。拴柱跪下去,磕得很实在,脑门触到地上铺的红毡子。他起来的时候,雪梅已经先起来了,站在那看他。两人的目光挨了一下,又赶忙各自移开。
拜高堂。拴柱娘坐在主位上,身上也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褂子,是姚三娘从箱底翻出来借她的。这天她头上戴了一朵小红花,脸上一直笑着,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拴柱给她磕头,她急得伸手去拉:"快起快起,中咧,中咧。"她把拴柱拉进怀里,手在儿子背上一遍一遍地摩,"好娃……好娃……"
雪梅跟着磕了下去。她磕得很端正,额头在地上一沾,红色礼服的袖子铺在地上,像落了两片红云。
拴柱娘把雪梅扶起来,拽到自己跟前细细地看。她看见雪梅的手——一双又细又白的手,指节圆润,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把自己满是茧子的手覆上去,在雪梅的手背上拍了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淌。
院子里开席了。桌上的菜都是从洼里以及邻近村里请来的厨子张罗的,扣碗、拉条子、臊子面、馍夹肉,还上了一壶柿子酒。拉条子拉得又细又长,臊子里的肉臊用的是前腿肉,炝了辣椒和醋,香油味儿钻鼻子。馍夹肉是烙好的千层饼从中间豁开,塞进去两块炖得烂乎的红烧肉,油汤把馍心都浸透了。
拴柱一轮一轮地敬酒。他本来酒量就浅,几杯柿子酒下肚,脸就红到了耳根。雪梅坐在他身边,看他那副喝多了的憨劲,眼睛里一直带着笑。桌上有人跟着挡风,有人故意要灌他,他就端着杯子,也不推辞,应到底。
闹洞房的把戏也不多,就是这地方的老规矩。年轻的娃们把瓜子糖块往炕上撒,要新人一起捡;又用红线吊了一颗红枣,叫俩人从两边咬着,看谁咬得快。拴柱笨手笨脚的,去抓绳子上的红枣,碰着了雪梅的鼻尖。满屋子人哄笑,他手一松,红枣掉在炕席上了。雪梅笑了,弯下腰捡了起来,顺手塞进了拴柱嘴里。
夜深了,人走光了。院子里只剩下啃过的骨头、喝干的酒瓶和几个东倒西歪的杌子。月亮升到当空,把院里照出一片银白,跟盐池晒过的盐面上一个颜色。
新房是借亲戚的一间土坯房,离拴柱老宅不远。墙是新糊的黄泥,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大红喜字,旁边还贴了一张杨柳青的年画,画里两个胖娃娃抱着鱼。屋里只有一个柜、一张桌、一盘炕,桌上的茶壶和杯子都是新的,茶壶嘴上还系了红绳。
拴柱站在地当中,浑身的酒气没散。他看看茶壶,又看看杯子,笨手笨脚地倒了一杯水。杯子晃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桌面上。他端着那半杯水,递到坐在炕沿上的雪梅手里。
雪梅接过来,两只手捧着。她的脸还红着,不知道是喜腮红的颜色,还是真的喝浑了。她没喝,把茶杯放在炕沿上。
房间里安静透了。院子外面有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拴柱在地当中站了半晌,想了一肚子的话,出口的时候只挤出来一句,闷得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跟着我……要受苦。"
雪梅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睛在灯底下还是那么亮,像两汪深不见渠的水。她慢慢地说:"你对我好就行。"
拴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再接话,弯腰把桌上的蜡捻子剪了剪,灯花爆出一声轻微的响。
雪梅坐在炕沿上,背挺得笔直,红嫁衣的下摆盖住了她的膝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白净的手叠放在大腿上,和拴柱放在桌面上的那双糙手,隔了不到一尺远。
拴柱也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桌上摊着,掌纹里全是老茧和裂口,像两块用旧了的木板。
他觉着,这辈子最好的日子,要来了。外面的姚暹渠还在淌着水,盐池还在泛着白,洼里村的土坯房跟昨天一个样,可眼下这间小屋,这个红着脸的姑娘,这盏灯,就是全部了。
他看着灯芯,看着那一点跳动着的火苗。转正是转正了。可转正不过是个开头。正式工也得干活,也得朝厂里奔。转正只是推开了一扇门,门后面还有多少道坎,他不知道。
可他想,这道坎先跨进来再说。今晚他不想别的,就想好好坐着,守着雪梅,守着这盏灯。
他从桌底下搬出一个杌子,坐在离炕沿不远的地方。两个人隔着半尺的距离,看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