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鼎中也是漆黑一片,但有惨白的光落下,他才发现这鼎中的黑水和外面看上去不同,黑水中竟是清透无比。应山抬头,便看到了那轮巨大的圆月,似乎比在外面的时候看到的还要大,隐约可见有许多黑线在表面游走。
但应山已无暇顾及那月亮的古怪了,因为转瞬之间,他坠入了一群巨大的人中间。
或许更恰当的说法是一大片没有头发,没有衣物,裹着一层皮的巨大的形似人的怪物,在黑暗中直立站着。
这些东西身形夸张,应山感觉自己还不及它们的半张脸大。
它们的表皮颜色是近似石头冷质的青灰,又呈现一种半融化的液态感,好似一具早已枯死的骨架重新糊上腐败的烂泥充当血肉。那些表皮融化的地方,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厚薄不一,映出骨骼清晰的形状,像皮包骨的苦行僧。
五官也被一层青灰色的表皮覆盖,只眼窝的位置有两个巨大凹陷的阴影。
它们双手的动作各不相同,好似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但都直直地站着,头微垂向下,像在肃穆注视着外来者。
应山已吓得不轻,好在这些东西都状如死物,只一动不动地站着,并无攻击意图。
他正观察着那些巨大的怪物,忽然觉得手触上了什么冰凉细软的东西,抓起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看,是一把黑色的小指粗细的线,似乎极长,看不到两端。
感受到手中黑线滑动,身上也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应山心中一惊,迅速将那把黑线甩开,又用灵力形成一个屏障护住全身将那些虫子隔开。
再一看,自己已经落入了这些黑线缠绕中,那些黑线在应山的周围蠕动着游走,分明是活着的虫子。而那些巨大怪物的胸口往下几乎已经看不见,全都缠绕着无数细长的黑色长虫,密密麻麻的涌动着。
这些虫子和祠堂里那些蛹人身上的虫子相似,但又长上很多。
应山一阵头皮发麻,只觉得血肉之下也传来一阵痒意,好似有无数长虫在其中游走。又默默哀叹一声,心想幸亏白榆想得周到派他来,进来的要是白榆或者哪个孩子,只怕还没找到被封印之人就已经吓得不省人事了。
他的身体仍在下沉,视线完全消失,应山能想到眼前黑虫是何种密集,也懒得攻击驱赶,任由它们围着自己转。
正想着,忽见右侧隐隐约约透过来一点微弱红光,很快又被外围的长虫遮住。应山见状,赶紧扒拉开虫子往那点光的方向游去,这些黑虫熙熙攘攘,说是游过去,倒更像是在爬了。
在这样的地方,能看到一点光实在叫人安心,应山只想赶紧过去,也不在意这光是红的绿的透着多少诡异。
往前爬了一阵,应山便知这红光怎么来的了。
他身侧依旧是那些黑色的长虫乱七八糟地游着,但已经少了很多,而前方,赫然是由成千上万条细长的虫子围起来的一个巨大的球状巨型虫团。
只不过那些虫子,通体猩红,看上去更像呼吸着的血管,或是谁在痛苦中流出的扭曲血泪。光源便在那虫球之中,透过包裹着它的虫子,散发出暗淡的红光。
所有红色的虫子似乎都在争先恐后地往中心钻去,周围又有源源不断的虫子暗红长虫聚过来,似乎都被那中心的红光吸引。
应山抬头望去,才发现这里是那些巨大怪物围绕的中心。便估摸着,自己要找的被封印之人,怕就在那泛着红光的虫球中间。
越往那团红色的长虫靠近,越觉得数量庞大,应山停在那些红色虫子一丈开外,眼中只剩一片猩红。离得近了,越觉得这些红色的长虫瘆人。
看着那颜色很难不让他怀疑这些虫子是喝血长大的,自己在它们眼中指不定是什么珍馐盛宴。摇了摇头不去多想,双手合十在心中念叨了两句师祖保佑,便闭上眼往那虫堆里扎去。
不料刚一碰到那些红色的虫子应山就猛地往后退了回去,看向那团长虫一脸后怕。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用灵力形成的屏障还在,心中纳闷起来,刚才在碰到那些红色虫子的一瞬间,身上的灵力顿时消失了,每一寸皮肤都传来尖锐的刺痛。正想不通时,突然瞥见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圆点,正往外渗出丝丝鲜血。
摸了把脸,触感有些粘腻,往手心一看,已是血红一片。如此他便意识到不能直接冲进去,但自己的全部灵力已经用来维持覆盖周身的屏障,也没法同时攻击那些虫子开出一条路。这屏障虽说对那些红虫没用,但那些黑色长虫还是能防住的。
正愁闷时,突然想到下来前白榆给了他一大沓符箓,之前看白榆用的每一张符都威力不凡,对付这些小虫子应该不成问题。如此一想便往领口摸去,摸索一番却只找到自己的半个袖子。不死心地又把自己全身摸了个编,也没发现半张符。
应山一时有些绝望,只怕是掉下来的时候那些符纸轻便,掉了出去。思绪稍定,他寻思或许能回去找找,转身看了看自己游过来的方向,又断了这个想法。他的身后数不清的黑色长虫正涌上来,密不透风的哪儿还能分得清东西南北、前后左右。
心中十分唾弃地骂了自己两句不争气,把心一横,一咬牙又冲进了那群红虫中。
此刻应山眼前除了一片涌动的猩红便什么也看不见了,顾不得去扒拉正往他身体里钻的那些虫子,只用尽全力往前爬。越往前身体便越沉重,几乎是拖着比自己重几倍的那些虫子在前行,移动一寸都变得艰难。
那些虫子又滑又凉,水中的温度极低,失血和强烈的疼痛让他头晕目眩,手脚都有些不受控制。又累又痛之外,他还觉得饿,应山不合时宜地后悔起自己在祠堂的时候为什么不把那三个大饼吃了……
迷迷糊糊间,一只巨大的猩红触手突然破开挡在他前面的那些长虫钻了出来,缠在他身上猛地将他往前拉去。
一阵天旋地转,他便趴在了一堆红色线虫之上,刚站起来,便撞上了一只泛着柔和光芒的蝴蝶。那蝴蝶六扇宽大轻盈的翅膀,白蓝相间的颜色,有流光闪动,美不胜收。
蝴蝶往上飞去,应山目光不自觉地跟上去,一抬头,便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这虫团中一方隔绝出来的宽阔空间,上百条红虫缠绕在半空,像一个张牙舞爪伸着触手的怪物,上面坐了名女子,手指亲昵抚摸眼前的蝴蝶,闭着眼悠悠晃着腿。
那女子肌肤间苍白不见血色,一袭绀蓝色精致长裙,微卷雪发披散至腰间。容色绝丽,赤足垂在空中,漫不经心地晃着,几条猩红线虫缠绕在脚踝间,宛若红线飘荡,或是困住人的锁链。宽大衣裙下,隐约可见猩红符文在皮肤间流动。
应山心里发怵,下一刻,便对上了一双青蓝异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