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灭回游开启的第十五天，高专食堂重新生了火。
灶台上的味噌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顺着窗边透进来的阳光往天花板上飘。
窗外训练场的地面上还留着前几次战斗造成的裂痕，混凝土翻起的边缘积着浅浅的雨水。
虎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放着半个吃了一半的饭团。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垂下去，下巴快要贴到胸口，呼吸又沉又慢。
伏黑靠在他旁边，闭着眼睛，胸口平稳地起伏着。玉犬趴在他的脚边，毛发里沾着几块干涸的灰泥，耳朵始终竖着，每隔几秒就轻轻转动一下方向。
钉崎坐在桌边，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档上，低着头给手臂缠绷带。绷带绕过前臂的擦伤，她咬住绷带一端，另一只手用力拉紧。缠到一半，她余光扫到虎杖手里那个正在滑落的饭团，伸手一把接住。
"吃完再睡啊笨蛋。"她皱着眉骂了一句。
虎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声音含糊："我没睡。"
话音刚落，他的脑袋又垂了下去，后脑勺轻轻磕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钉崎翻了个白眼，把饭团重新塞回他手里，顺手把他的手指掰拢。
角落里，胀相安静地坐着，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掉的味噌汤。他从头到尾几乎没动过，视线一直落在虎杖身上。
胀相皱了皱眉，站起身，走到灶台旁边，把已经冷掉的饭团重新放进平底锅里加热。
钉崎看了他一眼："……你还真把他当小孩养。"
他盯着锅里，声音很轻："悠仁最近瘦了。"
熊猫抱着一箱矿泉水从门口进来，纸箱底部被水汽浸得有些发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狗卷棘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袋饭团，塑料袋的提手勒在手腕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把袋子放到桌上，拉下衣领，声音简洁："鲑鱼。"
乙骨坐在窗边，手里握着刀，用一块深色的软布沿着刀身的弧度慢慢擦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刀身上反出一小片光斑，在他脸上晃动。
菜菜子和美美子互相依偎着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共用一条从医疗室拿来的薄毯，毯子边缘拖在地上。她们眼底积着连续几天的深色疲惫，眼眶下方泛着淡青。
三轮霞站在食堂门口，双手捧着一杯热茶，茶杯的温度透过陶瓷壁传到她掌心里。她缩着肩膀，目光局促地扫过东京校的学生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西宫桃靠在门框边，双臂交叉在胸前，视线从满屋子的伤员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这几天一直这样？"
真希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单手拧开一瓶矿泉水的瓶盖，仰头灌了一口，放下水瓶，抬眼看过去，语气平淡："躺着等东京自己恢复？"
西宫被她一句话堵得噎了一下，撇开视线，嘴唇抿成一条线。
食堂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有人走进来了。
真依穿过门框的时候脚步一顿，目光第一个落在真希身上。真希坐在椅子上，手臂上缠着绷带，旁边靠着游云，脸上带着疲惫。
真依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快步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和地面几乎没有发出摩擦声。
"你手怎么了。"真依看着真希手臂上的绷带，声音压得很平。
"擦伤。"真希头也没抬。
"你管擦伤叫——"真依伸手去碰绷带的边缘，指腹触到那层粗粝的纱布纹理，"——这个厚度？"
"你来了就更厚了。"真希把手臂往回收了收，嘴角微动。
真依瞪了她一眼，把手收回去，却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东堂葵跟着真依进来，一进食堂，目光就锁定了靠墙那团粉红色的头发。虎杖低着头打瞌睡，整个人歪在墙上，制服领子翻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
"虎杖！！！"东堂的声音在食堂里炸开，音量把天花板上那盏老旧日光灯都震得微微晃动。
虎杖从浅睡中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眼神还没聚焦，一只手已经拍上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墙上一贴。
"我的挚友！你瘦了！"东堂捏着他的肩膀，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笃定地点头，"战斗很激烈对吧！我就知道！"
虎杖看了看东堂，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东堂……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和京都的人一起！"东堂松开他的肩膀，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完全无视地面上的灰尘。
东堂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一路上遇见的咒灵，声音大得整间食堂都安静不下来。
加茂宪纪走进食堂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他的站姿仍然笔直，肩膀后收，下巴微抬，维持着加茂家继承人的标准仪态。
目光落在食堂里这些东京校学生身上时，他的视线停顿了一下，食堂里的气氛和他预想中的东京高专不太一样。
他看着虎杖坐在地上啃饭团，看着伏黑靠在墙上闭眼假寐，看着钉崎一只手缠绷带、一只手还在给旁边的狗卷棘递纸巾，看着乙骨的手沿着刀身弧度一遍一遍地擦过去。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直到三轮轻轻叫了他一声："加茂同学？"
加茂宪纪收回视线，走进食堂，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他从桌上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慢慢喝了一口。
京都的人是清晨进来的，御三家、高层、还有一批神色冷硬的术师一起穿过了结界。
高专临时避难区在食堂重新开火之后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饭团的米香，味噌汤的热气，学生之间低低的交谈声和偶尔的拌嘴。京都的人一进来，这些细碎的声音很快就沉了下去。
七海建人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杯子是灰原十分钟前硬塞到他手里的，陶瓷的余温在那十分钟里已经散干净了。液体碰到舌尖，只剩下一股又苦又涩的冷。他看了一眼杯子里黑色的液面，把杯子放下了。
灰原雄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只喝了一口的咖啡杯，又看了一眼七海的表情："七海，凉咖啡也算咖啡嘛。"
七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只有一种安静的疲惫。
"我不需要这种安慰。"
灰原的笑容反而更大了，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那我去给你换一杯热的？热水间还开着，我刚刚看到——"
"你先坐下。"
灰原重新坐回了旁边的椅子上，椅子是老旧的折叠椅，金属管和塑料椅面之间有一小块松动的间隙，他靠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
他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沉了下去。身体的重心缓缓向一侧倾斜，头靠在了七海的肩膀上。
七海低头看着他，灰原的制服后背还有一大片没有干透的汗痕，袖口沾着搬运物资时蹭上的灰白色粉尘，手指上缠着两枚创可贴，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展开，盖在灰原身上。外套的领口遮住了灰原的下巴。
硝子站在食堂门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墙壁，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支被她夹在耳后三天的烟。
烟雾刚升到半空，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两根手指轻轻一夹，把烟从她指间抽走了。
五条悟靠着墙站在她旁边，眼罩下面的脸带着懒洋洋的笑。他把烟举到眼前看了看滤嘴上淡淡的唇膏痕迹，笑眯眯地说："抽烟死得快哦，硝子。"
硝子抬眼看他，眼罩下沿压着一道浅浅的青色。
"你先把那圈颜色处理一下。"
五条悟低头看着手里这支还在燃烧的烟，笑容一点都没变："我这种脸，黑眼圈也是优点。"
硝子冷淡地伸出手，掌心向上："还我。"
五条悟把烟递回去，硝子接过来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
另一侧，夏油杰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
贩卖机的冷白色灯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机器的压缩机每隔几秒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他刚才投了一枚硬币，罐装咖啡哐当一声从出货口滚出来，铝罐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的目光落在食堂里面，透过半开的门和玻璃窗，他能看到那群东倒西歪的学生。
真希正在骂虎杖，手指点着他手里掉了两次的饭团，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语气里的嫌弃却精准地传递过来了。
乙骨在擦刀，刀身已经被擦得能映出窗外的云。
伏黑闭着眼睛，坐姿一动不动，右手食指在玉犬的头顶上慢慢地画着圈。
钉崎嘴上骂完虎杖又转头对旁边一个京都来的受伤术师说了句什么，语气还是那么冲，手里却已经递过去了一卷新的绷带。
熊猫把矿泉水一瓶一瓶地分出去，分到京都校学生面前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
狗卷棘把装着饭团的袋子推到伤员手边，推完之后拍了拍袋子。
菜菜子把毯子往美美子那边拉了拉，美美子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嘴唇张合了几下，菜菜子听完之后摇了摇头，把毯子拉得更高了一些。
夏油杰看了很久，铝罐表面的水珠顺着弧度慢慢流下来，沾湿了他的指尖。他低声笑了一下，声音从鼻腔里漏出来。
五条悟偏头看他："笑什么？"
夏油杰收回视线，把罐装咖啡的拉环拉开，铝片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没什么。"他喝了一口咖啡，甜度比他预想的要高。
他只是觉得，这个时代，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夜蛾正道站在走廊尽头，隔着半开的门看着食堂里的景象。他站的位置光线很暗，走廊的顶灯在这一段坏了一盏，只剩下远处拐角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投来一小片绿莹莹的光。
他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说。哪怕只有十分钟，也该让他们像学生一样坐在一起吃点东西。
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太久，高专正门的结界忽然震动了一下，咒力的波动沿着脉络从正门方向迅速扩散到整个高专区域。
紧接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传了进来。很多人同时走在石板路面上，整齐、沉闷、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节奏感。
食堂里的声音慢慢停下了，虎杖把饭团放下，抬起头看向门口，睡意在一瞬间从眼睛里消失干净。
伏黑也睁开眼，目光清明，显然刚才的假寐根本没有真正放松过。玉犬从地上站起来，前腿绷直，身体压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鸣。
门外，京都高层与御三家的人走进了高专。他们穿着整齐，衣袍的褶皱都压得一丝不苟。他们的步伐稳健，脸上的表情冷硬得几乎没有变化。
乐岩寺嘉伸站在最前方，拐杖点在石板地面上，每一次落下都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响声。京都校学生的视线同时转向门口，原本分散坐着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三轮霞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双手从茶杯上移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
加茂宪纪从窗边的位置站起来，双臂交叉在胸前，眉心的纹路变得更深了。
他看着这些吃饭、包扎、互相递饭团的东京校学生，身上的伤痕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又看了看那些站在门口衣袍整洁、神色冷硬的术师，目光在两群人之间的空地上停住。
食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五条悟仍靠着墙，后脑勺抵在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语调轻飘飘的："哇，阵仗真大，京都老人旅行团？"
乐岩寺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沉闷。
高层中有人冷冷开口："五条悟，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
五条悟的笑意淡了些，他后脑勺离开墙壁，肩膀仍然保持着放松的姿态，"那你们最好说点有价值的话。"
说话的高层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的目光越过五条悟，越过走廊里站着的夏油杰和硝子，越过站在食堂门口的夜蛾，直直地落向高专更深处，医疗室的方向。
"神代澪在哪里？"
食堂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虎杖站了起来，手里的饭团被他不自觉地握紧。
钉崎缠绷带的手一顿，绷带从指间垂落，白色的布条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她抬起头，眼神一点点变冷。
伏黑的目光变了，冰凉的冷意从他的瞳孔深处漫出来，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个眼眶。
真希放下了手里的水瓶，塑料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的手搭上了旁边游云的握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