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之河近在咫尺,又好似远在天外,太高了,她已穿过云层,却还是离极光遥遥无期,脚下远远传来山石碰撞的轰鸣声,君尘隔空传音道:“鬼君抬阶,天门已启,踩稳!”
“谢了!”霜离回道,稳稳落在脚下的水玉天阶上。
天阶向上铺开,穿云破雾,嵌入天际,通透的水玉在极光照耀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几乎要融入极光之河中。
霜离振翅狂奔,极光洒下的光点在她身侧呼啸,阻挡她前进,她挥剑一扫,光点破开的刹那,一条彩虹色光带闪现至面前,缠住她的手腕拖向极光之河,天地骤然倒悬,视线颠倒,她眼前一黑,如坠冰河。
再睁开眼,一望无尽的雪原。
这是她的心境?怎么会来这里?霜离环顾四周,既熟悉又陌生,异样的感觉令她格外不安,连绵不绝的雪山之巅,数条极光缠绕成扭曲的脐带,投下一道彩虹色的光影,光影中,一个人影飘了出来,径直飘向她。
霜离一愣,下意识想要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冰冷的山石,她这才发现自己被铁链锁住,钉在雪山上,动弹不得,挣扎间,那人已飘了过来,白衣飘飘,笑得慈眉善目。
面前的人分明是她记忆里清虚仙君的模样,可声音和神色都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清虚仙君,他抚须长叹,用霜离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目光诡异地看着她。
霜离听得脊骨一凉,头皮发麻,冷冷道:“听不懂,滚开!”
“你听得懂,你曾听过,不是吗?”
?!霜离瞳孔一缩,只听他接着道:“祂们大发慈悲,降临人世,却见祂们创造的生灵为了争抢灵力自相残杀,破坏祂们的创造,如今,竟敢杀到祂们头上,实在罪无可赦!”
霜离反驳道:“你们创造的生灵,为了消灭你们邪念所化的鬼族,愿以凡人之躯,对抗比他们强大千倍万倍的力量!即便牺牲自己的身躯、魂魄和在这世上存在过的痕迹,也在所不辞!而你们呢?躲在九天之上,眼睁睁看着人间灵力稀缺,鬼族肆虐,生灵涂炭?”
“凡人之躯?”清虚仙君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皱纹蛆虫般蠕动狰狞,“你是说,以凡人之躯承载神力的那些神降躯壳?呵,蝼蚁也敢比肩神灵?”
“蝼蚁?”霜离怒火中烧,“你又算什么东西?当初你们造神的时候问过她们的想法吗,尊重过她们的选择吗?你们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她们?”
清虚仙君冷眼观赏着她的愤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万灵的秩序已被打破,这个世界,不再值得神灵留恋,是时候收归灵力了。”
他身后,雪山轰然崩塌,心境里地动山摇,支离破碎,他转身背手踏入虚空。头顶雪崩轰鸣,霜离奋力挣扎,铁链断裂的刹那,铺天盖地的雪压了下来,她眼前一黑,被大雪卷入虚空。
虚空中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听不见,像是又回到了魂魄状态,霜离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竟回想起,过去的千百年间她的魂魄也是这样沉睡在暖玉里,那时的她又是谁呢?
她这一生有太多被别人赋予的名字,有人叫她贺云霜,有人叫她云霜,有人叫她霜离,还有人叫她霜离仙君……她知道,那都是她,都拼凑成完整的她。
她回过头,来时的路上霜雪消融,离离原草铺满虚空,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她看见了阿娘驾驭的战马,师尊的剑术谱,萧箫的《百草经》,紫岁的拂尘,重明的玉佩,青筠的镰刀,云裳的披风,锦霓的心尖血,璇翎的铜铃,阿芙朵的蒲公英,沙铃耶的索赫牌,还有阿鸢的战车,淮颂的朝服,妘雀的哨子,自在怒火灼烧的双瞳……
她看见她们挣脱桎梏,或在旷野肆意狂奔,或生出羽翼,自在翱翔于天际,看见旸水汤汤,阴阳轮转,万灵生长,看见补天之神的遗骨拼凑出四个瘦长遒劲的字:苍生自由!
她终于看清了那些恩怨和愤怒,那些自她们出生之始就横亘在天地间的不公,从古至今无止无休!那些仙人既要她们成神又剥夺她们的灵魂,既要她们高飞又将她们贬入尘埃,何其荒谬!千万年前祭坛上的烈火刚烧开上古的蒙昧,是她们从火中走出,带着烧不死浇不灭的余烬照亮大荒,孕育万物,那些仙人却妄想驯服她们,锁住她们的野性和力量,反将她们的反抗打作疯病,高高在上地观赏她们的痛苦。
她们是活生生的人啊,勇敢强壮是她们,鲜活热烈是她们,温柔细腻也是她们,千人千面皆是她们,她们本就是世间万象!
黑暗中,一抹金色光点飘了过来,昀的神识呼唤着她,霜离跟了上去,随祂走向遥远的亮光。
昀却在亮光处停了下来,“吾以神力开启了这道出口,出去吧。”
“你呢?”霜离问道。
“如今的神界不是吾期待的模样,吾的神识是时候回归西岭,镇守人间了。”
“西岭就交给你了。”
霜离挥挥手,踏入出口。
光影流转,天阶之上,极光河流倾泻而下,洒落九天,彩虹光带如巨蟒般盘旋在她四周,贪婪吞噬着极光,呓语声密密麻麻,震耳欲聋,霜离凝心聚神,按向腰侧的剑,却摸了个空。
“俱往矣……呵,”光带缠绕着“问心”剑,像提溜着一个玩物,祂的声音和清虚仙君如出一辙,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千山遗恨可堪休?”
剑穗上的星屑不知何时被祂碾碎了,只余一点碎屑,霜离眉峰低压,点地而起,“鹤影”剑倒映出她锋利目光:
“此恨无绝,不可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