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只剩下武元衡和哥舒夫人两人,哥舒夫人坐在高处,紧紧地盯着武元衡;武元衡坐在低处,端起茶盏不看哥舒夫人。
哥舒夫人摆弄着手腕上的跳脱,幽幽道:“伯苍,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呆在一起过了?”
“五六年了。”武元衡把茶盏放下,抬起头看着哥舒夫人,眼睛里没有一点点特殊的情意:“夫人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仆一定知无不言。”
哥舒夫人勾起嘴角,有些虚弱的笑了笑,那笑容套在她身上深色的衣裙里,像是一朵即将凋零的牡丹。
武元衡的眉毛抖了抖,垂下了眸子。
哥舒夫人,似乎并不知道龙门的梨花?
“你都不敢看我,伯苍,你也觉得你自己太无情了吗?”哥舒夫人的眉间笼罩着清愁。
武元衡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一辈子的男女之情都用到了这个女人身上,到头来只落得一个“无情”的评价。
“伯苍,悔婚是我的不对,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阿兄那么不争气,阿耶又偏宠继母和她的孩子,我若是嫁了你,我阿兄怎么办呢?”哥舒夫人盯着套在她手腕上的那只岫玉跳脱,那是她和武元衡的定情信物,是少年时候的武元衡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四年前的春天,她决定背离和武元衡的婚约之时,亲手把它扔在牡丹花丛里,没想到还有找回来的一天。
哥舒夫人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只要能每年见上你一两次,像普通的亲戚那样寒暄上几句,我也就满足了,可是你竟然连这些都不愿意给我——伯苍,我们快两年,没有见过面了。”
武元衡抬起头,面无表情:“夫人。我尊称您一句夫人,是想提醒您记清楚自己的身份。您已经嫁人了,我也有了自己的妻子,我们为什么要见面呢?”
哥舒夫人却仿佛压根没有听见武元衡的话,仍然自顾自的说着:“伯苍,那时候你去长安参加春闱,我满心欢喜以为你会考中,嫁衣都准备好了,谁知道没过多久你回来了,你笑着告诉我,你故意没有做好贴经和策论…伯苍,你那时候要是有现在一半的努力,我肯定就嫁给你了。”
武伯苍冷笑道:“哦?你不知道吗?我姓武,武后的武,即使我考上了进士,也很难做大官,我武家从玄宗时期开始就一直遭到排挤,从我曾祖父那代开始,就没有出过五品以上的官员。”
哥舒夫人也沉默了,那件嫁衣还在她少女时代的居室里陈置着,她自己也记不起来,她到底有没有过哪个瞬间,曾想过不顾一切地嫁给武元衡了。
“呵…”武元衡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行了一个礼,“抱歉,夫人,仆下午还有事情要做,先告辞了。”
看着武元衡越来越远的背景,哥舒夫人忽然站了起来,大叫道:“伯苍!”
武元衡转过头,脸上是他常有的温文尔雅的假笑:“怎么了,夫人?”
哥舒夫人想问的东西很多,比如武元衡为何在而立之年忽然有了斗志,比如武元衡心里到底有没有过她,比如武元衡过得好不好,但是到头来只有一句话。
“你现在…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是吗?夫人倒是变化不大。”
当年一心只愿花酒相伴的那个人,现在以吴钩枪戟为器,愿东都牡丹年年如时绽放。
武元衡转身走出了大厅。
大厅外,韩佸和老铁挤作一团,侧耳听厅内的动静,哥舒夫人跟武元衡说话的声音渐止,“嗒嗒嗒”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来。
“他们这是干什么呢?”韩佸问老铁。
“我怎么知道!”对着韩佸这个突然冲出来、跟他争抢听墙角的最佳位置的不速之客,老铁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武元衡奇怪地看着挤在一起的韩佸和老铁,问道:“你们…这是在干嘛?十二郎也在?”
韩佸这才明白,“嗒嗒嗒”的声音是武元衡的脚步声。
韩佸伸出一只手搭在老铁的肩头上,笑嘻嘻道:“啊,伯苍也在啊,我是来给府里的两个小郎君授课的,走到这儿碰见了老铁,哈哈哈哈,我和老铁关系可好了,这不,昨天一天没见着,今天就特别想得慌…”
五十多岁一身肌肉的老铁被十几岁身材细廋的韩佸搭着肩膀,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武元衡无奈地扶额长叹,十二郎这家伙,有时候精明得很,有时候又十分的不着边际。
这样想着,武元衡看韩佸的眼神更柔和了一些,像是看自家弟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