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郊这一嗓子喊出去,元宽再没有什么跟他讲道理的必要了,索性拉着孟郊也一起走向小亭子。
元宽实在是没有想到,他跟孟郊讲了这么长时间的道理,孟郊竟然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今天这件事发展到这种地步,哥舒夫人见武元衡一面的目的达到了,抹平了大家都不提、孟郊自认倒霉,过一段时间风头过去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要是非要闹大,让哥舒曜知道了,在场的诸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脱了干系去。
韩佸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回过头冲孟郊使了个颜色,意思是让他先不要说话。
这个眼色也只能由韩佸来使,他方才十几岁的年纪,是游历到东都来又没有特别显赫的家世,跟武元衡、哥舒府都有些关系又不算太深,前日里的酒席上,为着孟郊以后可能跟韩愈成为好朋友,还有意无意的给孟郊行过好几次方便,三方人都不会忽略他,也不会特别关注他。
韩佸的这个眼神就是态度,是跟他一起来的武元衡和裴度的态度,是不愿意让这件事扩大的态度,是跟哥舒夫人的态度一样的态度。
元宽惊讶于韩佸这个非知情人的灵敏,领略了这个态度。
孟郊并没有想那么多,但是因为老实忠厚的性格,他看到韩佸的眼神之后,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暂时勉强咽了下去。
在前日的酒席上,孟郊说过很多不合时宜的话,都被元宽不着痕迹的挡去化解了,更多没有说出来的,就是被韩佸这样的眼神逼回去的。
武元衡把刚刚为了掩饰情绪拿出来的折扇重新别回了腰间,弯腰又施了一礼道:“夫人莫怪,东野性情天然,为人直率,没有对夫人不敬的意思,只是着急来跟夫人道个歉而已…”
亭子里的妇人们小声的嘀咕着什么,显然没有谁相信武元衡这个见鬼的说法。
不过,她们相信不相信本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哥舒夫人和孟东野,愿不愿意相信。
哥舒夫人不动如山,脸上的表情仍是正经的,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落在武元衡身上,眸子里泛着青春灼人的火光——这光芒仿佛点燃了她,让她的容貌比之前一年中的任何时刻都要美一些。
孟东野当然不是来道歉的,正当他打算开口据理力争的时候,武元衡又接着说话了。
“然则…”武元衡仍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对哥舒夫人的目光一无所知,“然则,仆和诸位友人匆匆而来,还未曾知晓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否请亭子中的某位娘子告知一二,以后如过节度使大人问起仆等罪过,也好有个说法?”
众人除了孟郊的心头顿时都“咯噔”一下,连行营节度使哥舒曜都搬出来了,武元衡这是想把事情闹大吗?
武元衡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是总有别人比他更不想事情闹大,因为这个,他就多出了几分无畏。
“不用劳烦诸位娘子了,仆来讲好了。”孟郊站了出来。
今天一大早,孟郊就和元宽一起来到了武氏别业,按照孟郊的脾性他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是他三十老几了,小官虽则做过几任,却一直都未能考中进士,武元衡的诗会上世家子众多,若是能得一首好诗把名声打出去,说不定就能结识到谁家的小郎君,进一步得到朝中大人的赏识,来年给他通一榜,解了他的穷困。
孟郊来是来了,诗会上世家子确实也多,与现在圣人身边的红人扯得上关系的也不少,但是他偏偏就融不进去。
饮酒作乐、斗富夸名的事儿孟郊做不了,奉承人他又不会,在元宽的挽留下他勉强坐了半上午,终于还是忍不住离开诗会,想到上山上的花田里散散心 。
这一出来,立刻就惹上麻烦了。
哥舒夫人正带着几个仆从往山上来,迎面与下山的孟郊撞了个正着。
撞着了女眷,孟郊赶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哥舒夫人,问候了几句,哥舒夫人本来神色淡淡的样子,看起来也不打算追究,谁知道她的随从刚问过孟郊的来历,哥舒夫人忽然就说她手腕上的跳脱【1】少了一只。
这就让孟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这个小人物与哥舒夫人的话哪个更可信,那就不言而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