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寺提供免费的住宿,但是只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和十岁以下的孩子提供饮食,到洛城的第二天崔二十二去买了新的餐具来,韩虎头每天早上上山拾些柴火,他们每天就在院子里生火做饭。
卖马得来的五百贯,韩佸和崔二十二默契地没有动,因为谁都说不准形势的变化。
和韩佸相遇的那个晚上,裴度从他屋子里拿出一壶偷藏的好酒下饭,和韩佸三人一同分享了那一袋泡过水的黄米。
宣城到洛城的风风雨雨教会了韩佸和崔二十二节俭,所以他们只买了三个碗,有客人的时候…窘迫是必然的。
在院子里的大树下凭着一块平滑的石头饮酒食米时,崔二十二不得不把端着锅用饭的韩虎头赶进了屋子。
韩虎头一步三回头的进了屋子,对酒的好奇大咧咧展现在脸上,引得外面的三个人放声大笑。
其实说起来,韩佸也只比韩虎头大四岁,在一年前还曾撒娇打滚求过韩愈给他尝一尝酒味儿。
现在端起酒杯来,韩佸才忆起他还未尝过大唐醉倒过李白的美酒。
裴度胡乱地扒了几口饭,动作极快却又不显粗莽,放下碗端起酒杯一口干掉杯子里的酒,眯着眼笑道:“两位郎君,饮胜——”
韩佸也随即一口饮尽了杯中酒,酒和后世的茅台五粮液比起来并不算好,独以同饮友人制胜。
崔二十二看着他手里小小的酒盏,有些纠结,住在佛寺里却偷偷和朋友一起喝酒,让他觉得不大自在。
春雨方歇,树叶上的水珠时不时滑下,有一滴恰好落到了韩佸的睫毛上,顺着韩佸刻意抖动的眼睑消没在裴度的掌中。
十六七岁又早起早睡,少年的皮肤细嫩到不可思议,裴度没少跟朋友开过玩笑,但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笑不出来。
裴度匆忙地收回手掌,把内心奇怪的悸动压下,一边拎起酒壶给韩佸和他自己添满酒,一边道:“看来老天特别钟爱你十二郎啊,雨停了都不放过你,哈哈哈哈……”
韩佸当然不知道裴度在想些什么,他随便的把脸上残余的雨水擦干,端起酒杯沾了沾唇,很配合的跟着笑道:“唉,上天眷顾,没办法~”
崔二十二最终还是没有饮酒,扒了几口饭,带着些警惕问裴度:“不知道裴郎君平常私塾下学之后,在城里都做些什么呢?”
在香山寺住了五六天,打听了一些消息之后,崔二十二和韩佸曾细致讨论过武元衡这个人,最终也没能判断出武元衡对他们的态度到底算怎么样。
当然,是在韩佸没有告诉崔二十二他关于崔二十二身份的猜测的情况下。
崔二十二比韩佸大一岁,虽然韩佸帮了他不少忙,处事一直有理有据进退有度,甚至比他还要理智不少,但是在他心里,一直都是拿韩佸当弟弟看的。
在裴度以武元衡朋友的身份突然出现、并且迅速取得韩佸信任的情况下,崔二十二不得不警惕。
“做些什么?”裴度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仆刚来洛阳的时,曾受过白马寺一老僧的帮助,答应为他抄经作为回报,所以之前一直在抄经,完成之后就一直在准备来年春闱用的行卷。”
唐朝科举制度还不像后世那么完善,名次或者能不能考中,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考生家中是不是有权势或者能不能得到权贵阶级的赏识。高官权贵举荐考生考中的行为被称为通榜,春闱每年录取的二十几人里,世家子弟和通榜而来的人数泰半。
行卷就是普通考生将自己平生佳作诉诸纸笔之后的成物,在春闱前投递给权贵以求赏识,从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到后来的白居易张籍杜牧等等,都投过行卷。
裴度虽然出身河东裴氏,但是父母双亡祖几代以来都只做过小官,这时候权贵的赏识就显得格外重要,提前准备行卷很正常。
想起如今远在千里之外,正在为来年春闱而游历积攒名气的韩愈,韩佸挑挑眉问道:“中立可是有什么关于春闱的消息吗?”
不怪韩佸这么问,大唐现在的形势着实是扑朔迷离,在韩佸三人一路从宣城走到洛城的一个月里,又发生了好几件大事。
先是李希烈不顾万事骂名悍然杀死颜真卿称帝,又有李怀光在消极对待收复长安城的任务之后和朱泚联合叛乱,最终导致刚在奉天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的圣人,裹裹包袱又踏上了逃亡之路。
这一次,皇帝带着他的文武百官们跑到了鸟不拉屎的梁州。
裴度很正常的准备行卷的行为,放到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就有些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