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佛像的匠人们把顽石修成了佛的样子,却不一定修行佛道;他们也当然也不必留下名姓,只留下了石雕。
韩佸想了想又说:“都是一些普通人——走吧,我们进城去。”
东都洛阳是战乱四起的中原唯一一个繁华如昔的地方,大诗人李白曾听过这里的笛声,夸赞过打马而过的白玉郎的天人之姿,和一个老穷酸交过朋友,喝醉了酒感叹行路艰难【3】。
白马寺的香云燃了千年,铜驼巷的烟雨度尽春秋。
东都、汝州节度使哥舒曜是名将哥舒翰的儿子,去年东都告急的时候临危受命做了东都节度使,一经上任,就带兵收复了襄城,韩佸一路上又听说他在最近大败了自称“秦帝”的李希烈,也正是这个极厉害的人物,才有能力守住洛阳城里的春光。
如果走最近的路线,韩佸一行人是不会经过洛阳的,奈何李希烈像一匹饿狼一样盘踞在他们的必由之路上,中原到处都是乱兵,他们只能暂时到东都的安全圈里躲一躲。
韩佸几人裹着带补丁的外袍,牵着一匹瘦马进了繁华的洛阳城。
这年月,哪里的日子都不好过,洛阳的街道上也时不时走过成队的着甲士兵,街边的小贩们迎来送往并不受他们的影响,看来是早就习惯了的。
韩佸虽然穿着破旧的麻布衣服,但胜在干净整洁气质蕴华,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路人顶多以为他是一个落魄书生,加上吹着鼻涕泡的韩虎头和乡巴佬崔二十二,那就……
白衣书生站在酒楼的窗口,目光全被街上的三人一马吸引,两个少年带着一个孩子,麻衣破旧鞋上有土,乍一看像是逃兵祸来的三兄弟,可是从其中瘦弱一些少年腰间佩剑和他手中牵着的马来看,他们似乎并不是普通的庄户。
况如果书生没看错的话,牵马的小郎君压衣摆的玉佩,乃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人,书生想。
有意思的人数一数口袋,剩下的铜钱勉强够他们三人每人吃一碗汤饼,长叹了一口气。
走到街边,韩佸从衣服上扯下一角擦干净韩虎头的鼻涕泡,看着跟了他们一路的马说:“马啊马,是我韩十二对不起你,你辛辛苦苦跟了我们一路,我们不仅路上跟你抢草吃,现在还要把你卖了换钱……”
崔二十二的嘴角抽了抽道:“你不是早就打算在洛阳把它卖掉了吗?”
“嗳,二十二啊,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无趣?”韩佸摇了摇头,“我是和你说过要卖掉马兄,可是马兄又不知道我要卖掉他,我和它告个别也是应该的。”
崔二十二无话可说,韩虎头仍然一脸好奇的看着街市。
洛阳可真大啊,人可真多啊,街市上的东西真复杂啊。
“这位小郎君打算卖马?”
韩佸转过头,一个俊俏的白衣书生嘴角噙着笑看着他,背后是渐渐西去的金乌。
“是啊。”韩佸抚了抚马身道,“某兄弟三人投亲路上盘缠不够,打算把从家里带来的宝驹卖掉,已充资费。怎么,郎君你感兴趣?”
崔二十二眼睁睁的看着韩佸把一匹普普通通的驽马说成宝驹。
白衣书生眯起眼睛,天生上挑的眼角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声音里带着笑意道:“哈哈,是,仆对小郎君您的宝驹感兴趣,不知郎君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韩佸挑了挑眉毛,白衣书生在阳光下俊美到不似凡人,简单的白袍乃是蜀锦织成,乌黑的头发被一枚青玉发冠固定在头顶,怎么看也不像是要买瘦马的人。
他甚至不像是会亲自出门买东西的人。
隐晦地摸了摸衣摆下挂着的羊脂玉佩,韩佸把缰绳递到二十二手里,笑得诚恳舒朗:“好啊好啊,郎君真是个好人。”
这块贵重的羊脂玉是从宣城出发前,蔡娘子偷偷找人交给韩佸的,玉色莹润雕工细腻,韩佸猜应该是崔二十二父亲的东西,本着碰碰运气的想法,进洛阳城前专门从包裹里拿出来挂在了衣服上,眼前的书生竟是为它而来的吗?
二十二的生父怕不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吧?韩佸的目光从崔二十二的清秀的面容上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