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绍明这会子心里已经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在他看来,韩佸一个半大小子是不可能把事情做得这么滴水不漏的,背后肯定有郑氏的影子,看来郑氏这个夫人是看上韩家的家业了,并不想撒手。
韩绍明唯一庆幸的是,他从来没有明确的显露过他的想法,事情还可以挽回。
老人们拎着礼物走光了,家人们也都被韩佸挥退,大厅里只剩下韩佸和韩绍明两个人,韩绍明刚刚想开口说话,就被韩佸挥挥手阻止了。
韩绍明站在大厅里,明明是俯视仍然跪坐在案几后面的韩佸,却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一种诡异的被蔑视的感觉。
韩佸直起身子漫不经心道:“我听说老丈您的长子是安史之乱的时候没的?”
韩绍明身体明显的摇晃了一下,花白的头发下有汗水渗出,他的长子……
安史之乱爆发的时候,韩绍明二十几岁,文不成武不就仗着家里有几亩田地姓的又是当地大姓韩,最开始倒也没吃多少苦头,后来,年景越来越不好,课税重都算是轻的,只要是个人都有可能被官兵拉去上战场。
先去的是韩绍明的父亲,然后是他大兄,然后…然后到了他。
那时候家景已经十分不好了,他们家全靠他不满二十的大儿子撑着,兵贴来的时候,他被吓了一跳,脸色都青了。别说杀人了,他从小连个鸡都没杀过、地边都没踩过,怎么上的了战场呢?
他的大儿子是个好的,当即打算代他去,不过要等把媳妇娶过门再走。
韩绍明的大儿子争气,从小懂事干活也肯下力气,早早的就有人给他说亲,他自己做决定,定下了隔壁庄子上一家农户的女儿,那小娘子长得好是好,就是家里穷没学过诗书人也瘦弱,韩绍明最开始有些不同意,但耐不住儿子喜欢才勉强应下来,谁知道到了临了才发现,二儿子竟也喜欢人家小娘子。
韩绍明担心大儿子娶了媳妇沉浸在温柔乡里就不愿意代他去从军了,韩绍明的二儿子喜欢他大哥没过门的媳妇,韩绍明于是和二儿子联手战战兢兢的在大儿子的新婚夜绑了他送到了兵营,抵上了他们家的兵役,大儿子的媳妇直接成了二儿子的新妇。
韩绍明的大儿子从那以后再没了音信,韩绍明对外一直都说大儿子孝顺,主动替他顶了兵役,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连自家娘子都被他糊弄过去了,动不动就哭她死在战场上的孝顺儿子,时间久了韩绍明也几乎相信他那个大儿是自愿替他上的战场,娘子哭的时候,他也在一边掉几滴眼泪。
直到二儿子的新妇生下了孩子。
韩佸站起身从案几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微笑道:“我听说老丈您的二子最近续了弦,还没来得及恭喜您和族叔呢。”
韩绍明的二儿子娶了他本来的嫂嫂,那小娘子从那以后就更瘦弱了,最开始经常十几天也不说一句话,遇事就拼命的挣扎,嫁给韩绍明二儿子快十年竟然都没有怀上孩子,她倒是想要和离,但是战乱渐渐平息之后,韩家在族人的帮助下又焕发了生机,经常给她娘家帮助,她无处可依,也慢慢就安定下来,终于有了身孕。
新妇生孩子的那一天,韩绍明和他的二儿子站在外面,天空湛蓝,谁都记不得韩绍明那个早死的大儿子到底长什么样了,小婴儿软软的身体抱在他们怀里,那一页就彻底的被他们翻过去了。
看着韩绍明脸上惊恐或者说惊悚的表情,韩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表面上不动声色道:“不知道我的族弟最近怎么样了?算起来他也到了上族谱的年纪了吧,年节怎么没有见到他?”
真能见到才奇怪呢,韩绍明一家最不待见那个孩子,快十岁了连个名字都没有,黑瘦黑瘦的不喜欢说话,从河阳往宣城来的一路上,韩绍明一家还几次三番的想要丢掉那孩子。倒也不是说韩绍明一家虐待他,他们倒也没有让小孩子做重活,似乎就是单纯的不想看见他,或者说…害怕看见他。
韩绍明又抖了几抖,那个和大儿子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的大孙子…
看着韩绍明脸色青白摇摇欲坠的样子,韩佸也不好再说别的什么,只温和的问了问他能不能把他家孙子送来给自己当个玩伴,作为交换,韩佸负担小孩读书习字所需的财货,晚上飨食时,和韩佸一起吃饭的人就又多了一个。
年节过完,韩佸还是得不了闲,虽则送给各位长辈亲友的礼物郑氏在年前都已经派人送到了,但是住得比较近的亲属还是需要他和韩愈挨家拜访。
韩佸最开始没有当回事,他觉得韩家祖坟在河阳,江左能有几家亲戚?结果很快就被打脸了,韩家出身昌黎韩氏,乃是名门,所以和当世五姓七宗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戚,而江左之地繁华日久,在此定居的高门不知凡几,虽然现在韩佸这一支有些没落,但是韩家来到宣州之后的第一个年节,上上下下都要打点到。
这时候韩佸才知道韩愈“郡望昌黎”的由来,指的原来是指他们这一支韩氏在魏晋时期是河北昌黎郡的名门望族,素有郡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