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殊在郝欲春那儿听了许多关于叛军的话，郝将军说叛军是一帮没打过仗的半吊子，一万多人脑子里凑不出一部完整的《孙子兵法》，仗着人多才敢骑到朝廷头上去。

可等纪殊真到了广陵，见识过叛军的气势之后便知道，这不是一帮不同行军用兵之道的乌合之众。

自古以来造反都不是什么划算买卖，成功者可为王侯将相，享无上荣华，尊于万人之上，也可能只是个百夫长，被开国皇帝赏几两银子，不够花于是回家接着干起造反前的老本行。失败了却不一样，只要不是投降，无论造反者在起义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统帅也好，普通十足也罢，败了都只有一个下场，斩首示众，株连九族。

可纵使法律严苛，近年来地方叛乱却越来越频繁了。承宁帝总觉得大郢幅员万里，这些个叛乱都是小打小闹。

这些参与叛乱的人不是无头的绵羊，是一群真正的亡命徒，他们比朝廷官兵更有悍不畏死的精神，破釜沉舟，没有回头路。

至此，叛军又打了两日的车轮战。或许他们终于累了，第二天黄昏，叛军终于停止了进攻。

纪殊手持一把长弓站在城墙头，背上箭篓马上就要空了。

最后一队叛军已经退去，不再摆出进攻的姿态，慢慢列成了休息的方阵挪远了些。

纪殊和康棱都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停了，再打下去真的要撑不住了。

康棱跌坐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纪殊把长弓一扔，也不顾形象地坐在康棱旁边。他拉了三个时辰的弓，手指上满是血痕，连结痂的空隙都没有。此时满手鲜红，他也不管，随手往身上未带甲的地方一抹。

他那袍子本是浅色的，站上城墙的第一个时辰便看不出底色了，身旁的士兵不断替换着，前一个人倒下，鲜血溅纪殊一身，后一个人立马补上，把前一个人的尸体挪到一边，开始挥洒自己的血。

后方已经堆了数座尸山。

“叛军队形基本不变了，眼下局势还算稳定，”纪殊道，“子扬兄，这里有我，你去处理一下吧。”

一个时辰前康棱肩上中了一箭，无奈副将几日前牺牲了，纪殊威信不足，城墙上离不开康棱的指挥。好在那是支普通的箭，箭簇上没有毒药之类的东西，康棱穿了甲，那箭扎得不深，就这样一直拖到黄昏。

康棱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撑一个时辰已是不易，便没有再坚持。

纪殊靠在城墙上战场上挣命的时候没空想那么多，此时歇下来脑子空了，就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

他像每个读过“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就热血沸腾的人一样，想某天学有所成，建功立业，可如今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甚至他就走在建功立业的路上，心里想的却不是建功立业那档子事儿了。

那些原本手无寸铁的百姓，为什么会揭竿而起呢，是因为水患与疫病吗？是因为无米之炊吗？

正神思漫游着，纪殊旁边一个士兵忽然道：“叛军走了……叛军走了！”

他一声惊动了城墙上所有人，众人纷纷往下看去。

纪殊一个激灵爬起来，看到叛军确实是撤退了。

众人欢呼起来，相拥着大叫大笑，喜极而泣。

纪殊站在城墙上没什么动作，显得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其实心潮是一样的澎湃。

他站了许久，从日头偏西到暮色四合。夜色即将降临，天光暗淡下来，没多久就看不清远方了。

一个小兵爬上墙头，来问纪殊辎重的事。

“统计一下城内还剩多少，誉王殿下带了辎重队来，不日便能赶到。”

那小兵领了命令去了。

纪殊心里想着战后事宜。写战报，广陵兵力补充，还有……

他心里忽然打了个突，直觉有什么不对。

叛军是往南去了……

环滁皆山，易守难攻，若他们先前推断得不错，滁州就是叛军老巢。

可是滁州在扬州北边，他们为什么要……

是正钖山！

正钖山地势崎岖，人烟稀少，是以疫病也轻，钟煜的军队要从那儿经过，算算时日基本也快到了。

然而马鞍山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山上树木密集，土坡多，易被埋伏！

纪殊迅速下了城墙，飞跃上马。

“驾——！”

康棱的部下动作很利索，军队早已退入城内，原本居住在外城的民众也早已因战事搬走了。

城内空旷寂寥，早春野草长了老高，城墙被战火烧得黑布隆冬，成了一道肃静的背景墙，衬着纪殊策马飞奔的身影。

“驾——！”

纪殊眉头紧锁，马运动强度过大，感觉快被跑死了，才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军营里。

这一战广陵损失不少，城墙烂了一个角，辎重耗费过半，伤亡数目也惨不忍睹，军医帐里放不下，都搬到外面了，结果空地上也放不下，只好勉强往路上塞一点。

纪殊敏捷地躲过路上的伤员，丝毫没有减速，刚到康棱帐外就喊道：“子扬！集结军队追击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