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热浪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喘口气都觉得胸口发闷。夏方深每天从地铁站走到公司的那十分钟,像一场与高温的搏斗,到工位的时候后背的衣服总是湿透一片。她开始羡慕盛翊——他最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录音棚里,棚里恒温二十二度,穿着卫衣都不会出汗。
“你那是工作,我这也是工作。”夏方深在电话里抗议。
“我没说不一样。”盛翊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只是说,你来我这里吹空调,顺便看我工作。”
夏方深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但下班后还是去了。
盛翊的录音棚在城东的一个文化产业园里,比他工作室那边更远一些,但设备更好,隔音效果一流。夏方深到的时候,盛翊正在录一首新歌,给一个电视剧唱的ost,旋律很大气,歌词写得像一首诗。她坐在调音台后面的沙发上,戴着耳机听他在玻璃那边的录音间里唱歌。隔着一层玻璃,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贴着话筒,每一个字都唱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些字从心里掏出来。
夏方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唱歌。不是因为他嗓音条件多好,技巧多纯熟,而是因为他唱歌的时候,像在说话。说那些他在平时说不出口的话——想念、后悔、感谢、爱——所有那些需要用旋律包裹才能坦然交付的情感,他都放在了歌里。
录完一段,盛翊摘下耳机从录音间走出来,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在她旁边坐下来。“怎么样?”他问,声音还带着唱歌时的沙哑。
“好听。”夏方深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写的歌,都是写给谁的?”
盛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不一定。”
“《涟漪》呢?”
盛翊没有回答。
“《归途》呢?”
盛翊还是没有回答。
“那这首呢?这首写给谁的?”
盛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你明明知道答案。”
夏方深也笑了。她当然知道答案。从《涟漪》到《归途》到这首还没定名的ost,他写的每一首情歌,都是写给同一个人的。只是他不好意思承认,所以她偏要问,偏要看他窘迫的样子。
录音师从调音台后面探出头来,咳嗽了一声。“盛翊,休息好了吗?再来一遍?”
盛翊点了点头,站起来,低头看了夏方深一眼。“等我。”
“好。”夏方深说。
他走进录音间,戴上耳机,站在话筒前。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闭上眼睛,音乐响起来,他开始唱。夏方深坐在沙发上,隔着玻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珍贵。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当红歌手,她在听他唱歌;而是因为他是她的男朋友,她在看他做他最喜欢做的事。
这两种身份重叠在一起,让她觉得幸运。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发光的样子,而她不仅看到了,还坐在最近的位置。
一个消息在网络上炸开了——盛翊要去参加一档真人秀。不是音乐类的,是生活类的,叫《一日三餐》,内容很简单:明星去素人家里做客,一起买菜、做饭、吃饭,聊聊天。听起来很平淡,但制作团队是业内顶配,上一季的收视率拿了同时段第一。
盛翊的工作室接了这个通告,易明会打电话给夏方深问她的意见——不是以盛翊经纪人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
“方深,这次录制要去外地,三天两夜。嘉宾里有一个女演员,之前跟盛翊传过绯闻,虽然我们已经澄清过很多次了,但你知道的,网友不在乎真相。”易明会的声音有些无奈,“我是怕到时候节目播出,又有人炒cp,你——”
“易哥。”夏方深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他去工作是工作,我相信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易明会顿了顿,“方深,你比我想的成熟。”
挂了电话,夏方深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忽然笑了一下。成熟?她不是成熟,她只是不想再因为不信任而失去一个人。五年前他们分手,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多东西挡在中间——公司、粉丝、舆论、距离。现在那些东西还在,甚至比以前更多,但他们的关系比以前更坚固了。不是没有问题,而是他们学会了把问题放在两个人之间,而不是挡在各自的身前。
盛翊去录制《一日三餐》的那三天,夏方深照常上班、加班、回家、睡觉。每天晚上十一点,他的电话准时打来。第一天他在电话里说,今天的嘉宾不是那个女演员,档期没对上,换成了一个男演员。第二天他说,他今天学会了一道菜,番茄牛腩,回来做给她吃。第三天他说,明天就回来了,想她。
夏方深听着他的声音,觉得隔着一千多公里也没那么远。因为声音是可以穿越距离的,思念也是。
盛翊回来的那天,夏方深去机场接他。这次她没有犹豫,下了班直接打车过去,在到达大厅等了半个小时,看到他从闸机口走出来。他穿着录制节目时的衣服,一件白T恤和浅色牛仔裤,头发没有做造型,软塌塌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很乖。他看到她的瞬间,加快了脚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等很久了?”他问。
“还好。”夏方深说,“你不是说想我吗?我来了。”
盛翊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伸出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而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拥抱、告别、重逢,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两个牵手的人。但夏方深知道,这样的时刻不会太多了。等到八月二十六日之后,他们再也不能这样随意地牵手走在人群里了,因为到那时,所有人都认识他们,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走吧。”盛翊说,“回家。”
中旬的某天,夏方深在公司加班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本来想挂掉,但鬼使神差地接了。
“你好,请问是夏方深吗?”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客气但有些急促。
“我是,您哪位?”
“我是廖梦初的朋友,姓周,做娱乐营销的。”对方顿了顿,“方深,我就直说了。我这边收到一个消息,有人要爆料你和盛翊的事。目前还不确定是哪家媒体,但风声已经出来了,大概这一两周内就会发。”
夏方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什么内容?”
“你们在普洱的事,还有最近几次在机场和停车场被拍到的照片。照片我看了一眼,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是你们两个。”周女士的声音很低,“方深,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打算的,但如果你们有计划公开,最好赶在爆料之前。被动公开和主动公开,性质完全不一样。”
挂了电话,夏方深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群蜜蜂在她脑子里飞来飞去。她拿起手机,想给盛翊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她需要先想清楚怎么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八点多,晚高峰已经过了,但路上的车还是很多,车灯汇成一条光河,从东流向西,从西流向东。她在那条光河里看到了自己——被推着走,没有方向,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
她拿起手机,拨了盛翊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方深?”他的声音有些紧张,大概是因为她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盛翊,我跟你说一件事。”夏方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把周女士说的话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
“我知道了。”盛翊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方深,你听我说。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要担心。”
“我没担心。”夏方深说。她在说谎,但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害怕。
“那你现在在哪?”
“公司。”
“我来接你。”
“不用,我——”
“我来接你。”盛翊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夏方深没有说话。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看到一辆黑色的SUV正从入口驶进来,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束。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已经在路上了,他早就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车停在公司楼下,夏方深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和外面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盛翊坐在驾驶座上,穿着早上出门时的那件黑色T恤,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是匆忙出门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夏方深问。
“今天下午。”盛翊说,“易哥告诉我的。”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盛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因为我在想办法。我不想让你担心。”
夏方深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人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苦都自己吃。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唯一不同的是,五年前他觉得这是保护她的方式,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保护,这是把她推开。
“盛翊。”她说。
“嗯。”
“你是不是又想一个人承担所有?”
盛翊看着她,没有说话。
“五年前你一个人做了分手的决定,问都没问我。现在你又想一个人处理爆料的事,问都没问我。”夏方深的声音有些抖,但语气很坚定,“盛翊,我不是五年前的夏方深了。我不需要你替我挡所有的事,我需要你跟我一起面对。”
盛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方深。”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只是不想你受伤。”
“那你就让我跟你一起受伤。”夏方深说,“两个人一起受的伤,好过一个人扛。”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空调的风吹在两个人身上,凉凉的,带着车载香薰的味道,是木质调的,很淡,很好闻。远处有蝉鸣,一声一声的,像是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好。”盛翊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一起面对。”
夏方深看着他,慢慢地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湿,大概是紧张的。她也是。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