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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五章 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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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文念完,方其礼侧身让开,示意文庙正门打开。门轴吱呀一声转动,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开启,露出殿内重新悬挂的孔子像和那方新漆的木匾——"大成殿"。站在后排的一个老者忽然跪了下去。他没有哭,只是跪在石阶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旁边的人想扶他,被他轻轻摆手挡开了。他跪了一会儿,自己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好了。"然后转身往家走。没有人问他"好了"是什么意思,但所有人都懂了。

沈阳城北的边市在五月中旬开了张。这是方其礼筹划了两个多月的项目。边市的场地设在北门外一片空地上,用木桩和绳索划出几十个摊位,有粮摊、布摊、铁器摊、茶叶摊、盐摊,还有几个空位留给来卖货的部族商人。开市那天早上,天刚亮就有零星的牧民赶着马匹、驮着毛皮在城门口等着。他们站在城门外,既不进来也不走,像是在等人来确认什么。方其礼让人在城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买卖公平,不欺不抢。"

第一个走进边市的牧民是个四十多岁的蒙古汉子,牵着一匹瘦马。他在粮摊前停了停,又走到铁器摊前,拿起一把新打的锄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摊主是个汉民,见他不开口,先说了话:"您要是不放心,先拿回去试,觉得好用了再来给钱。"蒙古汉子没接话,把锄头放下,走了。但下午他又来了,这一次牵了两匹马,把其中一匹拴在摊位旁的木桩上,对摊主说:"换一把锄头,一口铁锅。"摊主给他包好,他接过去,牵着剩下那匹马,走了。后面陆续又来了几拨人,有换粮的,有换盐的,有换布料的。没有人闹事,没有人争执,讨价还价的声音不高不低,混在初夏的暖风里,像所有市集该有的样子。

五月初十,旅顺口。大明水师的战船靠了岸。郑成功调拨的北上水师分舰队在渤海上航行了七天,绕过老铁山水道,沿着海岸线缓缓驶入旅顺湾。船上的水兵有的是第一次看到辽东的海岸,第一反应是:岸上的石崖比预想的高,海浪比南边急。

码头上早已废弃多年,栈桥的木桩被海水泡得发黑,有几根已经倾斜了。水兵们跳下船,踩在乱石滩上,把船缆系在岸边的旧石墩上。一个当地的老渔民蹲在不远处修补一张破网,抬头看见船上挂着的大明水师旗,停住了手里的活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补网,但手指比刚才慢了一些。

带队的水师把总姓周,是郑成功部下,三十出头,精瘦干练。他在岸上走了一圈,画了一张简易草图,然后对身边的书吏说:"回禀郑帅:旅顺口旧码头可用,栈桥需重修,岸上要建两座炮台,水井还在,修一修就能用。"

那个老渔民后来放下手里的网,抬头朝船上喊了一句:"你们是打哪儿来的?"周把总回了一句:"从登州来,以后就常驻了。"老渔民听了,低头继续补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常驻好。"

同一天,京师文华殿东壁挂上了一幅新绘制的《天下疆域全图》。这幅图由工部和兵部联合勘定,前后画了四个月,修改了十几遍,最后定稿时把辽东全线涂成了红色。图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长平十二年五月,辽东全境复。"

图挂上去的那天早上,朱媺娖带着朱和垚来看。少年站在图前面,仰着头,从最南端看到最北端。他看得很认真,目光在辽东那块红色区域上停了很久,然后回头问:"姑母,以前这里是什么颜色?"朱媺娖说:"以前是灰色。"朱和垚说:"现在是红的了。那上面的人,也知道现在变成红的了吗?"朱媺娖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图,过了片刻才说:"知道。他们看得见。慢慢来。"

当天下午,太庙的告祭大典如期举行。

典礼规制比文庙释奠隆重得多,但朱媺娖下令一切从简。她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只束了一根白玉簪。百官分列两侧,司礼监宣读告文,声调平缓,没有慷慨激昂的措辞,只有一条一条的陈述:某年某月收复某地,某年某月某部归附,某年某月辽东全境入图。读到最后一句——"自今而后,山河无缺,疆土永固"——殿中静了片刻,然后百官行叩拜礼。朱媺娖没有站在高处接受行礼。她站在殿中,等百官礼毕,转身走进了太庙里面。没有人跟进去,也没有人知道她在里面待了多久。等她出来的时候,表情和进去时一样,没有变化。她走下台阶,对侍立在一旁的礼部尚书说:"大典毕。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铺张。"礼部尚书躬身领命。

告祭大典之后,朝野的欢庆声浪铺天盖地。京师街巷张灯结彩,江南各府也陆续送来贺表,市井间流传着各种关于辽东收复的传说。但就在这波声浪的高处,另一种声音也开始浮出水面。那种声音更轻,更委婉,像水底暗涌,刚冒头就被压回去,但一直没有断过。

五天之后,都察院的合奏递进了乾清宫。奏疏由三名御史联名,措辞恭敬,只在尾段写了一句:"陛下圣德巍巍,已完列祖未竟之业。臣等伏请陛下早定储位,以固国本,以安天下。"奏疏递上去的当天晚上,朱媺娖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三个字,不是"准",不是"留中",而是"知道了"。这三个字放在那里,像一道半开的门,你不知道它是让你进,还是让你止步。第二天早朝时,有人在廊下低声议论这三个字的含义,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追问。

同一天傍晚,礼部老臣李建泰在自己家中设了一席酒宴。赴宴的有七八人,多是年过五十、在朝中担着闲职的旧臣,也有两三个致仕后在京中养老的官员。席间没有人直接议论朝政,酒过三巡,有人提起"辽东大捷",有人随口说了一句"如今圣上功业已成",旁边的人举杯附和。李建泰没有接话,只是吃菜,夹了一筷笋丝,嚼得很慢。宴会散的时候,客人们三五成群地往外走,有两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各自散去。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南京安王府收到辽东全境收复的塘报后,朱慈烺把文书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露出什么喜悦的神色。他的属官以为是塘报出了什么问题,凑近去看,纸上写的都是捷报。朱慈烺说:"不是塘报的事。塘报很好。"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铺开信纸,开始写一封密信。

信的内容不长,写得很慢,起笔三次又搁下,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他写道:"南边有人以辽东大捷为名,私下串联,以'女主功成宜退'为议,联络远支宗室与致仕朝臣,欲待新财税政令下发后联合发难。臣兄在南,替陛下看住这些人。"他写完之后,用火漆封了三重,叫来最稳妥的心腹属官,叮嘱他亲自走一趟,送到京师,亲手交给陛下本人,不可经任何人转手。属官把信收进贴身衣襟里,连夜出城北上了。

朱慈烺送走属官后,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槐树,初夏的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什么话要替他说出口。但那棵槐树没有替他递话。风停了,叶子也停了,他转身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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