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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四十章 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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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和垚七岁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进来,把他右边的脸颊和耳朵照得透亮。他低着头写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先在脑子里想好了再落笔。纸上是一道关于节气更替的推演题。他的字还不太稳,"秋"字的禾字旁写得有些歪,像背了重物的人,但他没有描,只是往下接着写。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大名朱和垚,是长平三年百日礼上由太上皇爷爷亲自定的。"和"字是朱元璋为东宫大宗定下的辈分字——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朱慈烺是"慈"字辈,他的儿子顺承为"和"字辈。而"垚"字三土叠立,取土行厚重之意,五行上承朱慈烺的"火"行,火生土,顺理成章。

先生们叫他"和垚",同窗们也叫他"和垚"——无人在意他的姓氏,他的同学们大多也并不知道他的皇长孙身份。他穿着和所有同窗一样的青布学子衣,早晨自己系好衣带,自己背好书包。他从没有过特殊待遇,也没有人告诉他他应该享受什么特殊待遇。有人问过他:"你为什么姓朱?"他想了想,回答:"我姑姑也姓朱。"那小孩"哦"了一声,就拽着他去看新来的那个用凸透镜点火的东西了。

下课后几个同窗跑过来喊他去后院挖蚯蚓——据说格物学部那边在招人帮忙做土壤实验,挖到一罐能换两颗糖。朱和垚收起练习纸,跟着他们往外跑,跑过走廊拐角时差点撞上一个抱着书册的学长。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微微愣了一下。朱和垚已经说了声"对不起",又跑远了。

晚上回到宫中,他用了晚膳,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厚实的硬面册子。那是朱媺娖给他批注过的所有功课,每页边上都有朱笔写的批语,有些是"此处思路可再展开",有些是一个简单的"对"字。他低头翻到最近一页,看到他关于改良农具设计的那道题下面,朱媺娖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可以画图,下次交给我看。"他把这一页看了两遍,然后合上册子,想了想,又从桌头翻出一张空白的纸来,铺平,拿了一支细炭笔开始画。

远在北疆的张家口互市口岸,土墙根下,老牧民在劈柴。

石头垒成的小院墙半人高,院中央一个烧黑的铁皮桶靠在柴火堆边上,墙角堆着几袋杂粮,院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风一吹就晃。他蹲在那堆木头旁边,握着一柄新钢斧,一下一下砍着——落斧很准,斧刃吃进木头三分,他手腕一拧就把柴块掰开了。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背微微有些弓,但手臂还有劲,每劈几下就停一停,直起腰喘口气。

他脚边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粗茶,是茶末子泡的,浮了一层碎叶,颜色发浑。他劈完两根柴,歇下来捧着缸子喝了一口,然后抬头往口岸方向看了看。

那边货物堆得齐整。铁犁、铁锅、粮种、布匹、书册,拢成几垛,正等着装车往更北边运。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想起前年冬天他第一次领到钢犁的时候,那刃口的颜色清亮极了,日光下能照见自己的影子。他现在用的就是那一把——用了两年,刃口磨短了一小截,但是还是好用,他舍不得换新的,旧的留着慢慢用。这把犁如今就靠在他院墙的墙角上,他每天早起看一眼,心里就觉得踏实。

远处走来了两个穿着青布短衣的人,是上回教他配耕牛的农技使。老牧民放下搪瓷缸子,慢腾腾地站起身,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远远地朝那两人招了一下手。

十月初一这天,第一届大明博览会在京师南郊开幕。

南郊开阔场地,展台整齐排布、分区清晰明确,天下新政精华尽数陈列于这里。

田垄间丰收的番薯、改良稻种、新式杂粮,颗颗饱满、粒粒丰盈,是天下农事复苏、万民温饱的根基;

工坊精制的长平锦、新式布匹、精巧器物,纹样雅致、工艺精湛,是民间实业兴盛、百姓立业的佐证;

军工坊新铸的改良火炮、精制燧发枪、防爆器械,形制规整、威力精进,是大明强军固边、守护太平的底气;

船厂新造的远洋福船模型、航海罗盘、海图航线,脉络清晰、布局宏大,是大明扬帆四海、联通万国的格局;

实学堂编撰的新式教科书、格物典籍、农理新编、医术讲义,字字求真、句句务实,是华夏文脉新生、薪火永续的根基。

文武百官、京师百姓、学堂学子、工坊匠人、四方商旅,纷纷齐聚南郊,参与这场盛世大展。人声鼎沸却井然有序,热闹喧嚣却不失庄重。

朱和垚是跟实学堂小学部的同窗们一起进入开幕式会场的。

进场之前,他们在城门口的空地上排了整整齐齐四列,由教习点了两遍人数,然后每人发了一面小旗——旗面上印着"大明博览会"五个字,旗杆是竹篾削的,不扎手。朱和垚把那面小旗插在腰带里,跟着队伍走了一里多路,进了会场。

会场早已布置停当。正中搭了一座木台,台面铺了青布,台前用白灰画了线,把场地划成若干个方块区域。每个区域的入口处立着木牌,上书县名或坊名,由各坊里正带队入场。朱和垚他们实学堂的方阵被安排在靠左前方的位置,他们个子小,坐在地上也不挡后头人的视线。朱和垚盘腿坐下,把小旗竖在膝盖前面,同窗们挤成一堆,叽叽喳喳地说话。

秋风把台上的青布吹得鼓了起来。

人越来越多。朱和垚看见前排坐的全是上了年纪的老农,头发花白,手背粗黑,正襟危坐地等着,偶尔侧过头跟邻座的人说句话。再往后是穿短衣的工匠、穿长衫的商贾、裹头巾的妇人、牵着孩子的大人,挤得满满当当却不出声喧哗,只有压低了嗓子的交谈和鞋底蹭泥的窸窣声响。

有兵丁在周围站岗,没有佩刀,只在腰间挂了一根短棍。他们面朝外围,不往台前看。

日头移到正中的时候,铜锣响了三声。

场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朱和垚旁边的同窗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来了。"他转头往台侧看去,一行身影从木梯上走上来。走在最前头的,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头发束得利落,步子不快不慢,在台中央站定了。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几乎是同一时间矮了下去——前排的老农先跪,后头的人跟着往下矮身子,膝盖磕在泥地上的声音像一阵闷雷滚过。朱和垚也跪下了,膝盖下面是碎草和软土,他身边的同窗们也一并跪着,一个比一个规矩,小旗搁在膝边的地上。没有人抬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上,落在草尖上,落在前一个人的后脑勺上。

朱媺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一望无际的、伏下去的人头。她等了两三息,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台下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台柱子的声音。

"平身。"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前排的老农先动了一下,慢慢直起身来。后头的人跟着陆续站起来,有人动作慢些,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朱和垚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然后抬起头来看台上。

朱媺娖站在台中央,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拿任何诏书。高台四角早已架好新式传声筒,以空心巨竹箍合、瓮缸扩音,是实学堂与工坊共同改良的古式传声之器,无需嘶吼,声响便可稳稳铺遍整片万人会场,无一处遗漏。她微微俯身,放低姿态,像跟乡里邻里唠心里话一般,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清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出去了。

"今日把大家请来,是让各位看看,这十年咱们一起种了什么、造了什么、开了什么路。"

"朕刚即位那会儿,有老臣跟朕说,陛下要稳住,先别动太多。朕没完全听他的。朕这十年,动的全是该动的东西。田要改着种,布要换着织,船要往远开,学要重新教,边关不能一直打。"

"改,不是为改而改。改,是因为旧法子已经养不活人了。你们当中有种地的,你们最清楚——十年前一亩田收多少,如今一亩田收多少。你们当中有织布的,你们最清楚——十年前一块布在手里转几道手才能换成粮,如今你们能织的更好更多,销路也多,账上能剩下银子。你们当中有跑海的,你们最清楚——十年前出海是偷偷摸摸拿命去换,如今是光明正大把货拉出去换钱回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像是在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然后她接着说:“朕登基那年说过一句话,今日当着你们的面再说一遍:朕要的大明,是能让每个人吃饱饭、看起病、读上书、老了有人养。不是虚话。十年了,你们自己说,粮够不够吃?布够不够穿?学堂开没开?边关还打不打?朕做到了的,你们看见了;没做到的,后头十年、二十年,还要接着做。”

“往后天下大事,五年定一次策。先摸清楚家底儿——地有多少,人有多少,粮能收多少,船能造多少——定下来之后,五年之内照着走,不走样,也不折腾。”

“朕今日宣布:往后每五年,京师都要办一次博览会。把五年攒下来的东西都摆出来。你们来看,来比,来说。”

“有人问朕,什么叫天下大同?朕一直以为,天下大同,就是天下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各安其业,各得其所,这就叫大同。大同不是说天下人都一样,是说天下人都能有活路、有奔头、有盼头。”"她抬手往前一指,指的是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要实现天下大同,需要我们一代接一代,把这条路走下去。但你们这一代,是开了头的这一代。江山不是靠一两个人撑起来的,是天下人一起撑的。读书人读圣贤书,要晓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是说只有做官的才担着这份责;种地的、织布的、跑船的、做工的,各尽其分,各守其责,天下才能立得住,那个天下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的天下才能实现。”

"大明是你们每一个人把日子过好了一点点,然后所有人的日子都好了一点点,才凑出来的这个大明。"

"朕今日不说什么‘与民同乐’的虚话。朕就告诉你们一句:朕在一天,就要努力带着大家一起,把日子越过越好。咱们站的,是同一块地;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她说完,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

台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拔起来:“陛下万岁!大明万岁”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随即此起彼伏的喊声响了起来,从后排往前蔓延,从左右往中间合拢,一声接一声地叠上来。越来越多的人跪下,膝盖落地的声音闷闷地连着响。

朱和垚听见自己身边的声音也炸开了,他的同窗们一个个扯着嗓子喊,他旁边那个叫顾鑫的孩子喊得满脸通红。到处都是"万岁"两个字,齐声、不齐声地交错在一起,像风暴一样从地面升起来。朱和垚没有喊。他跪在人群里,抬头望着台上。

朱媺娖还站在那儿,秋风吹过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到眼前,她没有去拂,就让它那么挂着,语气平淡地加了一句:

“行了,大家都去看展吧。看完回去告诉家里人,明年日子还会更好过。”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从木梯上走了下去。人群这才慢慢站起来。有人揉膝盖,有人拉住身边的人说话,声音又响了起来。人们转过身,朝摆满展品的棚子走去。秋风大了一些,把那面写着"大明博览会"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朱和垚站起来,把地上的小旗捡起来重新插进腰带,跟着同窗们往前走。他走了一段路以后回头望了一下——台上已经空了,只有风吹着青布的边角。他转回头,跟着人群走进了展棚。远处传来一声铜锣的余响,又渐渐散入风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正式完结啦!撒花

回看这整卷的故事,没有大开大合的权谋厮杀,没有跌宕激烈的宫斗拉扯。我慢慢写、慢慢铺垫,只想认认真真讲一个乱世重生、润物兴邦的故事。

旧明的烂摊子彻底翻篇,残破山河终于养出了烟火气与底气。

温柔落地的铺垫到此结束,接下来第三卷宏大主线正式开启!

收辽东、固北疆,真正实现国富民强;破海禁、闯远洋,大明风帆驰骋全球。不再偏安一隅、不再固守本土,崭新的华夏文明即将走出山海、辐射亚欧。

属于大明的盛世华章、环球格局,正式拉开序幕?

感谢大家一路追到这里,新卷格局拉大、剧情提速,期待和大家一起见证华夏登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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