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计时器,一心同体时,对方情绪被袒露,像潮水一样连绵不断涌过来,让他计时器发痒。
“我在看宇宙,我从来没有见过太空。”荣鸟轻声说。
苍茫、浩瀚,无边无际的黑暗向四面八方铺开,看不到尽头,摸不到边界。
赛罗愣了一下。
“原来是这么黑的吗?”她又说,“我看不到星星。”
人类的肉眼能看到的光线太少了。
那些天文图片上璀璨的星云、绚丽的星团,大部分都是调色后的结果。
真正用肉眼去看,宇宙只是一片混沌的黑白。
而此处太偏僻了,最近的星光也隔着无法想象的距离,那些微弱的光子跋涉了千万年,抵达她的视网膜时,已经微弱到无法被感知。
她被黑暗包裹。
宇宙拒绝她的注视。
“………”
荣鸟忽然觉得呼吸有些不畅,这是深海恐惧症。
是面对一切过于庞大、过于深邃、过于无法丈量的东西时,都会有这种感觉。
宇宙是最大的深海。
说实话,作为低等文明中的一个普通地球人,她能坚持到现在还没疯,全靠宇宙之锚从空间、时间等多个维度锚定了她。
简单来讲就是san值已经锁定了,想疯也疯不了。
但情绪不被理智控制,她的灵魂在乱七八糟的污泥里缓缓下沉。
只剩理智的人还是人吗?她或许已经被重塑过了。
“你……”
赛罗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犹豫。
荣鸟抬起眼,她看见赛罗的计时器内,出现了一道蓝红色的身影,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她。
“你想看看我的世界吗?”赛罗的声音很轻。
他向荣鸟伸出手。
荣鸟望着他,像被引诱了。
她应该保护自己,赛罗给予她的任何东西都会是一种侵蚀,融入血肉,刻入骨髓,割不掉,刮不去。
可人类有逐光的本能。
“好啊……”她听到自己答应的声音,感受到像前迈出的步子。
「扑火,扑火。」
荣鸟停下,向赛罗伸出手。
「飞蛾啊,黑暗才是你的避难所。」
“把你的世界分享给我吧,不用太多。”
可是,可是……我的贪婪很少。
“我只要千分之一就好。”
赛罗握住人间体柔软温凉的手。
荣鸟感觉到他的情绪一瞬间化开了,是一种更明亮的东西,像晨雾散尽后的阳光。
好美妙。
“千分之一啊——”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
“那你看好了。”
下一瞬,荣鸟眼前的黑暗被撕开了。
不是光芒万丈的撕开——是温柔的、像掀开一层薄纱那样的撕开。
黑暗褪去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铺展。
她看见了。
第一眼,是颜色。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颜色,那不是调色后的星云图里那种浓墨重彩的红与紫,是更轻盈的、更通透的、像把整个春天的花瓣碾碎了洒在墨水里的那种颜色。
粉紫的雾气在远处飘荡,边缘处晕染成极淡的青,再远处又过渡成接近透明的蓝。
那些颜色在动。
极慢极慢地动,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只要多看一秒,就会发现那些雾气正在旋转,正在流淌,编织着。
她看见了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数不清的星星散落在那些彩色的雾气间,有的亮得像钻石,有的暗得像蒙了一层薄纱,有的聚在一起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有的孤零零悬在远处,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还有星球。
就在不远的地方——其实很远,但在赛罗的视野里,那就是“不远”。
那颗星球是淡金色的,表面覆盖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纹路,像奇异的图腾刻在球体上,它安静地转动着,缓缓地,一圈,又一圈。
她看见了星环。
极细的一圈光环,斜斜地套在那颗星球身上。
光环是半透明的,在星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银,像新娘头纱上最细的那一层薄纱。
她看见了更远处。
那里有一团星云正在诞生,无数尘埃和气体在引力的作用下缓缓聚拢,中心处隐隐亮起第一缕光——那是一颗恒星在睁睛。
她看见了光的轨迹。
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往哪里去,只是斜斜地划过这片视野,像谁用最细的笔在黑色的画布上画了一道淡淡的金线。
她看见了……
太多了。
太多了。
荣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这是真正的宇宙。
千分之一的宇宙。
“怎么样?”
赛罗的声音从精神世界传来,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像一个刚把糖果分享出去的孩子,迫不及待想知道对方的反应。
……她不应该将祂类人化的,荣鸟想,不然怎么会觉得他如此可爱。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
看着那些颜色缓缓流动,看着那颗淡金色的星球慢慢转动,看着那道金色的光线不知疲倦地划过永恒的黑暗。
良久。
“很美。”她的声音意外的很稳,“比我最大的想象还要美。”
赛罗没有说话。
他的期待变得柔软了。
表面上还在假装不在意,实际上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下去了。
“你让我看到了你的世界,那么作为回应,让我来告诉你,我完整的来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