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绪年想起那人，突兀地问：“你把那个……那东西，叫印模对吧？做糕点的小玩意儿，你把它给我身边的婢女，你放心？”

“难不成她会生吞印模？”

曲赋霜又坐回去，离段绪年远些，段绪年依然没有回过头，她有意向外靠靠，撩动湖水。

“我还以为你对他很上心，从前他用什么东西吃什么药，你都把关得很严。”

“你知道这礼是送给谁的？”

段绪年点头：“嗯，知道。”

“好吧。”她戏谑，“你对我和他那么好奇啊。”

曲赋霜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无论是她直面楚愈，还是通过段绪年谈及楚愈，大部分结果是营造出僵硬的气氛。

“你烦死了。”

“嫌烦，你还提他？”

段绪年把脑袋拧过来，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只是单纯地问询一句，回道：

“那你总提我爹做什么？”

曲赋霜没有说话。

她是个很上道的人，总会避免冷场，但假如真是她的问题，她需要用话语和愧疚去弥补对方时，她反而无所适从。

那会儿她心里定然也不好受，但她学不会衷心地表达情绪。

段绪年显然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和她争执，或者说压根没放在心上，她渐渐撑起身子，面向曲赋霜，坐在船头。

“你提起我爹时，是不是在想，人都是会给自己找罪受的？”

曲赋霜不动声色。

段绪年继续说，风又随着她的话吹来：

“我懒得研究什么情感什么人心，但我了解自己，也同样了解你。我最讨厌你的那段日子，每日都派出婢女小厮打探你的消息，他们来来回回向我回禀，又继续去盯着你，平均一日三十次。”

听起来不太友好。

曲赋霜张了张口，很不合时宜道：“他们的腿还没迈回段家，你的嘴就先预备上了。”

“……”段绪年听了发笑，同时恼怒于曲赋霜的漫不经心。

“看你过得差，我就高兴，接着盯你；看你过得好，我依旧盯你，破罐子破摔地想看看你能有多风光，不过好在，你比我想得惨多了。”

曲赋霜没有阻止她说下去，因为她和段绪年一样，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看看她再说还能说到哪里。

段绪年突然停下来，貌似意识到自己出言不逊，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停顿。

“你居然一次都没求过我。”

起风了，船身微晃。

曲赋霜一语不发。

她没掉眼泪，抬起圆眼，死死睁着，一字一句道：

“揭人伤疤果然痛快，看你沉默，我心情大好。”

人和人相处，不就是互相藏着对方狼狈的过往？没抖落就是好友，抖落了就是仇敌。

“嗯……”曲赋霜情绪稳定地点着烟，“感谢你精彩的叙述，不过我没印象。还有就是，你过得那么好，怎么还想着法子窥探我的生活？”

烟雾缭绕在船内，通过风飘出去，她慵懒地向段绪年呼了口气，烟雾又随着她的气流拂过段绪年的面庞。

段绪年整个人立马变淡了，轮廓平易近人了不少，她明白曲赋霜心里不好过，嗤地笑出来，嗔道：“去。”

语声过后，二人之间便留出一缕细长的空隙，半明半雾，如梦似幻。

空隙慢慢扩大，曲赋霜一语未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抽烟，就像是诚心为了给段绪年吹口气。

正如事发过后的段绪年也陡然迷茫自己为什么要大声地刺激对方，为什么要刻意地笑出来。

为了看着船头的段绪年，曲赋霜一直是斜坐的，此刻她将右腿搭在左腿上，上半身往后靠，看起来懒得没边。

“你要是不想划船，我们可以做别的。”

段绪年眼神闪烁，又逼迫自己将视线钉在曲赋霜那儿，穿皮透骨才罢休。

“那我说‘我了解你’时，你怎的没有反驳？是因为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吗？”

“你多心了，我记不清那些事，所以不反驳，不是认同。”

她零碎的找补都被曲赋霜轻松打破了、化解了。

这被戳穿的恼羞成怒立即涌上头顶，涌得她的脸都发红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