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别是这样。
毕竟,她还挺喜欢那张脸的。
喜欢到不眠不休刻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小木人。
她的手对他太过熟悉。
越是精雕细琢,越是需要耐心,她对美人自然有耐心,成品却难得让她不满。
「你从不唤我先生的。」
「以后就这样叫好了。」
曲赋霜搁下笔刀,把第三个未完工的木人扔进抽屉,先前摆放精细的木人们“哗啦啦”倒了一片,满目狼藉。
她浑不在意,挑起鞋尖,把承载木屑的盒子踢到一旁,躺下。
木屑飞扬,又互相席卷着落回盒内。
“先生。”
她低低唤一声。
没人听清。
曲赋霜觉得自己的脑子被蛛网寄生了,蛛丝随呼吸向外渗透。
她起来,把第三个半成品拿出来,木人的脖颈处已经出现一丝裂纹。
没关系。
她对自己很宽容,木人摔坏了也没什么,头还在就行,正巧她也很钟爱那人身上易碎的模样。
这么细细地看了一会儿,曲赋霜又放下,寻出木色颜料,毛笔蘸去一点儿,慢慢捻上去,直到粉饰裂纹。
“云舒,将木屑收拾了吧。”
云舒在外头答好。
曲赋霜听见门开的声音,问:
“叶岑潇回来过吗?”
“回姑娘,还没有。”
曲赋霜带点儿促狭地说:
“她父亲虽然年事已高,不问政事,可好歹也灿灿烂烂地辉煌过,她又是这样野心勃勃的性子,就算是段绪年她爹来了,也不敢跟她摆脸色,忙点是应该的,我不算什么。”
云舒尝试迎合她的话。
“您难得真心实意地赞赏旁人。”
曲赋霜吹了吹颜料,它没法速干,她便细致地将其余木人隔开,为它专门留个空位。
明明方才还随意丢弃,如今却又视若珍宝。
“看看你这说的,什么话?”
云舒“啊?”了一声。
原来她说错话了?
曲赋霜看她。
“你是在想自己的话语,还是在看我的木人?”
为防止再次错言,云舒选择住口。
曲赋霜直起身,把抽屉关上,木人们被隐去:
“我不是在呵护它,我是担心它的颜料会弄脏其他东西。以后你若是不想说话,便行为由己好了。”
这话云舒听明白了,姑娘是在示意她平时装成哑巴,于是静静地端走盒子,福身告退。
门开启又关上,打在地上的斜光快速地收回去。
左右没有困意,曲赋霜合计这几日发生的事,前往船舫。
画屏果然在船内,正在喧闹的厅堂里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学着时兴的小曲。
歌声清甜,却又在看见曲赋霜那一刻生生停住。
“大人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身份原因,她的头发从不会好好梳,河边那股风来得轻盈,吹得她衣裙和发梢也飘逸。
曲赋霜先把妆奁递上,在画屏面前打开,里头摆着一只昂贵手镯。
“原先想着给你带点胭脂水粉,又觉得你应当不缺,所以挑了只镯子。先前吓着你了,真是抱歉。”
画屏小心翼翼接下。
“大人怎会来此处?”
不,不会是来灭口的吧?
“我来看看你。”
曲赋霜不是头一回来这类烟花场所。
她对美一向偏执,无论是多下九流的身份,只要足够好看,她照样给人捧得高高的,除了弹琴唱曲,多余的一步也不强求。
等哪天没心思了,也不在旁人面前贬低。
这次倒不是来单纯欣赏美貌的。
画屏心中一跳,合上妆匣,又想把它还回去。
“大人有心了,奴家这几日过得很好,何谈受惊?如此贵重的东西,奴家消受不起。”
曲赋霜再三道:“能不能消受得起,还不是看您一张嘴?”
画屏纠结后,将东西收好。
“您跟我进房说话吧。”
河中的味道有点像稀释过的血水,画屏点了香,遮盖住气味,为曲赋霜奉茶。
“您要问什么,直说就好,奴家什么都没有做,自然知无不言。”
曲赋霜抹去茶的浮沫:“那晚做噩梦了吗?”
这问题,可叫人怎么说得出口呢?
画屏咬了下唇,回答:“休息得还不错。”
“可有人提到那位大人?”她想了想,决定没必要这么委婉,“就是那个尸体很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