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夏晚的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涩，眼泪又悄悄在眼眶里打转。她赶紧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哭，夏晚，不能哭，这点小事，不值得难过。

八点半，补习准时结束。陆则收拾好帆布包里的笔记本和习题册，站起身，语气平静地叮嘱：“明天的任务，物理卷子一套，数学错题整理好，化学公式默写一遍，明天我检查。”

“好。”夏晚轻轻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陆则看了她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往门口走去。

“陆老师。”夏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叫住了他。

陆则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静：“怎么了？”

“刚才……对不起。”夏晚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很小，却无比认真，“我不该上课走神，也不该……偷偷拍你。”

陆则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语气依旧平淡：“嗯，下次注意。”

就这四个字，没有责备，没有安慰，没有多余的情绪，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仿佛刚才那让她窘迫到极致的偷拍，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夏晚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一点点凉了下去。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没关系”，哪怕只是一句“以后别这样了”，可他没有。他就这样轻易地揭过了，好像她的心思、她的尴尬，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也对，他是陆则啊。是海城医科大的尖子生，是年年拿国奖的学霸，是未来要手握手术刀、救死扶伤的医生。而她，只是一个不务正业、连三角函数都学不好的高二学生，一个上课走神、偷偷偷拍家教的幼稚鬼。

他怎么可能，把她当回事呢？

“知道了。”夏晚的声音更低了，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肩膀的颤抖也愈发明显。

陆则看着她这副样子，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几不可见地抿了抿唇，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硬生生压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夏晚站在书房里，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听着他和林婉告别的声音，久久没有动弹。直到楼下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她才慢慢走到书桌前，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看着那张偷偷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的陆则，侧脸专注，眉头微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暖黄的光线裹着他的轮廓，温柔得不像话。真的拍得很好，像杂志上精心拍摄的硬照，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他独有的清隽气质。

可夏晚看着这张照片，心里却只有满满的酸涩，像含了一颗未成熟的青梅，又酸又涩，连呼吸都带着苦味。她点开编辑，指尖悬在删除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按下去——这是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动，哪怕他不在乎，哪怕这份心动注定没有结果，她也舍不得删掉。

她新建了一个相册，设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密码，把照片移了进去，相册的名字，叫“秘密”。

里面已经存了几十张照片，都是她偷偷拍下的陆则：讲题时专注的侧脸，写字时修长的手，靠在椅背上休息时放松的背影，偶尔被难题难住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一次，他不经意间露出的、转瞬即逝的笑容。

每一张照片，都是她小心翼翼收藏的心事，是她不敢说出口的喜欢，是她只能远远仰望的温柔。可这些心事，他不在乎，也永远不会懂。

夏晚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滚烫的脸颊渐渐降温。夜色很深，院子里的几盏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她想起陆则刚才平静的眼神，想起他轻描淡写的语气，想起他转身离开时毫不犹豫的背影。是啊，他们之间，隔着六岁的年龄差，隔着截然不同的世界，隔着永远无法逾越的距离。

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是即将步入社会、肩负责任的大学生；而她，还是个懵懂无知、连未来都尚且迷茫的高中生。他看她的眼神，大概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吧——需要他管教，需要他教导，需要他费心，却永远不可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更不可能走进他的世界。

夏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却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不能这样。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夏晚，你不能这样沉沦下去。你喜欢他，是你的事；他不在乎你，是他的事。你不能因为他的不回应，就自暴自弃，就停下前进的脚步。

你要变得优秀，变得努力，变得强大。强大到有一天，你能站在和他一样的高度，用平等的眼光看着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远远仰望，只能偷偷偷看，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心事藏在心底，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夏晚关上窗户，搓了搓冰凉的手，走回书桌前，翻开物理卷子，拿起笔。这一次，她没有走神，没有胡思乱想，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题目上。公式、定理、计算、推导，一遍遍在草稿纸上演算，哪怕很累，哪怕很难，她也没有停下。

很晚，很累，前路漫漫，充满未知。

但她在前进，在努力，在一点点向他靠近。

这就够了。

而另一边，陆则坐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眉头微微蹙着，神色有些复杂。

他想起刚才夏晚通红的脸颊，想起她偷拍被抓包时惊慌失措的样子，想起她道歉时小声的哽咽，想起她低垂着头、小心翼翼的模样。那个女孩，心思太明显了，明显到他根本无法装作看不见，明显到他偶尔会被她那笨拙又真诚的心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可他不能回应，也不能点破。他们之间，隔着六年的年龄差，隔着学生与老师的身份，隔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隔着不该有、也不可能有的未来。

他是她的家教，是拿了钱来教她学习的老师，职责就是帮她提高成绩，顺利考上大学。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能有。

陆则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路灯忽明忽灭，光影在他脸上交替掠过，明明暗暗，像他此刻混乱的心思。

他想起苏蔓今天中午发来的消息，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复习，顺便整理科研项目的资料。他像往常一样，回了一个“好”字，没有丝毫犹豫。

苏蔓很好，优秀、努力、懂事，和他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成绩优异，科研能力强，和他有着相同的目标和追求，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很配，连医学院的教授都经常开玩笑，说他们是医学院的“金童玉女”，未来一定会成为医学界的一对佳话。

他也觉得，苏蔓很好，是一个很合适的人，合适到让他觉得，他们的未来，似乎就该是那样——一起毕业，一起进同一家医院，一起治病救人，一起走完往后的人生。

可为什么，刚才看着夏晚通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的慌乱与委屈，他会有一瞬间的……心软？会有一瞬间，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告诉她“没关系”？

陆则皱起眉，用力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眼底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不行。

夏晚还小，还不懂事，她对他的喜欢，不过是一时的新鲜感，是青春期里懵懂的悸动。等他结束家教，等她考上大学，等她遇到更多优秀的人，等她慢慢长大，这段不该有的心思，自然就会淡去，自然就会消失。

而他，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保持好该有的距离，拿到该拿的报酬，然后，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世界，过自己该过的生活。

仅此而已。

公交车到站了，陆则站起身，随着人流下车。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他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快步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夜色浓稠，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地上，没有陪伴，没有暖意，像他此刻的心情，清醒又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