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七点五十分,夏晚被尖锐的闹钟声从睡眠里拽出来。
她困得眼皮都黏在一起,迷迷糊糊地伸出手,精准按掉床头不断震动的手机,随后把整张脸往柔软的枕头里一埋,只想再赖床五分钟。昨晚她难得良心发现,破天荒地预习了今天要补的数学内容——虽然撑着看了不到一小时,就脑袋一点一点地趴在书上睡死过去,但对向来对学习毫无耐心的夏晚来说,已经算是巨大进步。
“晚晚,起床了,陆老师快来了!”
门外传来林婉温柔又带着催促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敲碎了夏晚最后一点睡意。
她闷在被子里哀嚎一声,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卫生间洗漱时,夏晚抬眼看向镜子,一眼就看见自己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脸色也带着几分熬夜后的疲惫。
她居然因为要补课,失眠了大半夜。
而失眠的原因,一大半都怪那个叫陆则的男生。明明没什么表情,话也少得可怜,偏偏长了一张过分惹眼的脸,往那儿一站,就让人忍不住分心。
“没出息。”
夏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撇撇嘴,做了个小小的鬼脸,伸手接了一捧冷水,狠狠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困意,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换好衣服下楼时,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八点整。
夏晚踩着拖鞋走进餐厅,一眼就看见餐桌主位旁,已经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陆则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棉质衬衫,料子不算好,洗得有些发白,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袖子规矩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骨节分明的小臂,手腕纤细,皮肤是偏冷调的清白色。
他坐姿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笔直生长的白杨树,安静又挺拔。
夏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
陆则生得极好看,是那种清隽干净、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的好看,骨相优越、气质干净又清冷,少年感十足。他眉骨清晰,眉形偏长,眉峰利落,不笑的时候自带几分冷意;眼型是偏长的内双,瞳色是浅淡的琥珀棕,眼神干净又沉静,看人时总是淡淡的,没什么多余情绪,却偏偏显得格外专注。鼻梁高挺笔直,鼻尖弧度柔和,下颌线利落清晰,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赘肉。唇形偏薄,颜色是浅淡的粉,抿着的时候,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
晨光从落地窗斜斜洒进来,落在他侧脸,把他清晰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连带着细密纤长的睫毛都镀上一层浅淡的柔光。明明穿着朴素,气质却干净得像雨后清晨的风,清冷却不刻薄,疏离却不傲慢。
听到脚步声,陆则缓缓抬起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平静地落在夏晚身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轻皱了一下。
“夏小姐,你迟到了三分钟。”
他的声音清冽干净,像山涧泉水,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喜怒,可夏晚莫名就听出了一丝不赞同。
夏晚脚步一顿,心里那点因为早起而积攒的烦躁瞬间冒了上来:“陆老师,现在才八点零三,三分钟而已,不用这么严格吧?”
“约定好的时间是八点。”陆则平静地放下手机,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语气淡淡,“守时,是最基本的尊重。”
夏晚被他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又气又闷,拉开椅子重重坐下,赌气似的拿起一片面包,狠狠咬了一大口。
林婉端着两杯温热的牛奶走过来,笑着打圆场:“陆老师吃早饭了吗?一起吃点吧,家里刚烤的吐司。”
“不用了,谢谢阿姨,我吃过了。”陆则礼貌地颔首拒绝,语气比昨晚初见时稍微温和了一点点,却依旧带着明显的疏离感。
夏晚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对面的少年。
他面前只放着一杯白开水,一动未动,就安静地坐在那儿,耐心等她吃完早餐。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洗得有些褪色,却收拾得整整齐齐,拉链上挂着一枚简单的金属挂扣,没有任何花哨装饰,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陆老师,你从医科大学过来,远不远啊?”林婉在夏晚身边坐下,随口闲聊。
“还好,公交车四十分钟左右。”陆则如实回答。
“那可不近。”林婉顿时有些心疼,“以后要不这样,我让家里司机每天去接你,也省得你挤公交,多方便。”
“不用麻烦阿姨。”陆则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我习惯坐公交了。”
夏晚喝牛奶的动作微微一顿。
医科大学距离这个别墅区,路程不近,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意味着他至少得六点多就起床出门。而且,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司机接送。
她忽然想起昨晚陆则离开时,是一个人步行出小区的。这片别墅区极大,从家门口走到最近的公交站,至少要十五分钟。
心里那点因为迟到被说的烦躁,莫名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点闷,又有点涩。
“我吃好了。”夏晚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抬眼看向陆则,“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陆则点了下头,拿起脚边的帆布包,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二楼书房。
陆则很自然地走到书桌旁,将帆布包放在椅子边,伸手从里面拿出几本整理好的学习资料和习题册,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医学生特有的严谨与冷静。
“今天我们主攻函数。”陆则翻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轻轻推到夏晚面前,“先做这套基础题,限时一小时,做完我给你讲。”
夏晚低头一看,密密麻麻的题目瞬间让她头大:“这么多?”
“这是最基础的题型。”陆则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她脸上,“以你目前的水平,必须从最基础的部分一点点补起,急不来。”
夏晚被他直白的话刺了一下,心里那点不服气又冒了出来:“我也没有那么差吧?”
陆则抬眼看向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依旧没什么情绪,可夏晚偏偏就是从他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句无声的“你有”。
“做不做?”他问,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没耐心。
“做就做。”夏晚拿起笔,赌气似的低头看题。
可第一道题,她就彻底卡住了。
题目是求函数定义域,她盯着那串式子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定义域是什么来着?上课好像听老师提过一嘴,可具体怎么求,她半点印象都没有。
她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陆则。
他已经低头翻开了自己的书,是一本厚重的深蓝色封面医学教材,上面印着《系统解剖学》几个大字。他看得极其认真,修长干净的手指握着笔,时不时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几笔,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隽专注,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安静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夏晚慌忙收回视线,强迫自己重新看题。
不会做,总不能空着。她咬着笔杆胡乱想了想,随便写了一个答案,匆匆跳到下一题。
一小时过得飞快。
夏晚勉强做完不到一半的题目,其中一大半都是凭着感觉瞎蒙的,连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
“时间到。”
陆则合上自己的专业书,抬眼看向她:“给我看看。”
夏晚心里发虚,硬着头皮把习题册推了过去。
陆则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纸面,他垂着眼,快速浏览一遍。随着目光移动,他的眉头一点点皱紧,原本就清冷的神情,更添了几分沉郁。
“这里,错了。”他握着笔,轻轻点在第一道题上,声音平静,“定义域是x不等于2,你写的什么?”
夏晚凑过去一看,自己赫然写着“全体实数”。
“还有这里,函数奇偶性判断,这题明显是奇函数,你写成偶函数。”
“这里,单调区间也完全写错。”
陆则语气平稳,却一针见血,一口气指出七八个错误,每一个都精准戳中她的知识盲区。夏晚的脸一点点涨红,从耳尖到脸颊都发烫,到最后几乎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
“夏晚。”陆则放下笔,抬眼看向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的不悦,“如果你真的不想学,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在这里敷衍了事,浪费彼此的时间。”
“我没有不想学!”夏晚猛地抬起头,眼睛有点泛红,却依旧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不会。”
“不会,可以问。”陆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沉了几分,“但你不问,就随便乱写。你是在糊弄我,还是在糊弄你自己?”
夏晚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心里又委屈又生气。
她承认自己是在糊弄,可她也确实是不会,看着那些题目就头疼,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从今天开始,不会的题,全部标记出来,我一道一道讲。”陆则拿过一张空白草稿纸,握着笔低头写写画画,“这是函数的基本概念,你先看一遍,有不懂的现在就问。”
他的字很好看,清隽挺拔,笔锋利落,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沉稳工整。夏晚看着纸上一行行清晰的公式与定义,心里那点委屈,渐渐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取代。
他虽然冷淡,可讲得极其认真,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清清楚楚,逻辑分明,一点不敷衍。夏晚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努力跟上他的思路。
“懂了吗?”讲完一个知识点,陆则抬眼问她。
夏晚点点头,又有些不确定地摇摇头:“大概听懂了,但是让我自己独立做,可能还是不会。”
“那就再做几道同类型的题。”陆则从习题册里挑出几道相似题目,推到她面前,“做,我看着你做。”
夏晚深吸一口气,拿起笔,沉下心做题。
这一次,她不敢再糊弄,每一步都认真思考,实在想不通就轻轻做个标记,准备等会儿一起问。
书房里很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陆则低声讲解的声音。夏晚从来没有这么专注地学习过,等到陆则开口说“休息十分钟”时,她只觉得脑子又涨又累,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去倒水。”夏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嗯。”陆则应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翻看他的医学书。
夏晚走出书房,下楼往厨房走。经过客厅时,她一眼看见陆则的帆布包随意放在沙发上,拉链没有拉严,露出里面一本书的边角。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她只是有点好奇,想看看他平时都看些什么。
夏晚轻轻拉开一点拉链,往里面看了一眼。
除了几本厚重的医学教材,还有一个用得很旧的不锈钢保温杯,一个简单的黑色笔袋,几本写满字迹的笔记本,最底下,压着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从鼓起的形状看,里面似乎装着馒头之类的干粮。
夏晚心里猛地一动。
他早上说吃过早饭了,难道吃的就是这个?
“你在干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没有起伏,却带着明显的冷意。
夏晚吓得手一抖,帆布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
陆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双一向平静浅棕眼眸,此刻冷得像结了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疏离,都要严厉。
“我、我只是……”夏晚慌慌张张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散落的东西,声音都有些发颤,“对不起,我不该随便碰你的包。”
陆则没有说话,一步步走过来,也蹲下身,一样一样慢条斯理地把东西捡回去。他动作不急不缓,可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夏晚心跳加速,浑身不自在。
“对不起。”她又小声重复了一遍,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这么无措过。
陆则把最后一样东西——那个牛皮纸袋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才轻轻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夏晚。”他站起身,垂眸看向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不要碰我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的……”夏晚想解释,可话还没说完,陆则已经转身,重新走进了书房,房门在她面前轻轻合上。
她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难受。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好奇。
可陆则的眼神,清楚地告诉她——他不需要她的好奇,更不欢迎她的靠近。
夏晚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端着两杯水重新回到书房。她把其中一杯轻轻放在陆则面前,声音细小:“给你。”
陆则没有抬头,也没有道谢,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补习,气氛比之前更加僵硬。
陆则话更少了,讲解时语气也更冷,几乎不与她有任何多余眼神接触。夏晚不敢再分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效率明显低了很多。
中午十二点,林婉准时来敲门,叫两人出去吃饭。
“陆老师,一起坐下来吃点吧,饭菜都准备好了。”林婉热情地招呼。
“不用了,谢谢阿姨,我带了午饭。”陆则说着,弯腰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夏晚眼睁睁看着他拿出两个白馒头,还有一小罐看不出是什么的咸菜,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涩涩的,有点堵。
“这怎么行,吃这个没什么营养。”林婉立刻皱眉,“陆老师,别跟我们客气,就是添双筷子的事情。”
“真的不用。”陆则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我习惯吃这个了。”
林婉还想再劝,夏晚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闷:“妈,陆老师想吃就让他吃呗,你强迫他干什么。”
林婉瞪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书房。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夏晚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少年慢条斯理地吃着馒头就咸菜。他坐姿端正,神情平静,没有丝毫窘迫或难堪,仿佛吃的不是简陋的干粮,而是精致美味的食物。
“你……”夏晚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陆则抬眼看向她,浅棕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还有事?”
“没、没有。”夏晚慌忙摇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结果太过慌张,一下子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陆则淡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他的午饭。
夏晚咳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看着他清隽平静的侧脸,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陆老师。”她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陆则抬眼,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你……家里是不是很困难?”
问出口的一瞬间,夏晚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过冒犯,太过直白,像一把粗鲁的刀,直接戳开别人不愿展露的窘迫。
陆则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馒头,仔细将牛皮纸袋折好收好,才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刺骨的疏离:“这和你有关吗?”
夏晚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夏晚。”陆则看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我来这里,是给你补课的。我的私事,不在补课范围之内,也不需要你关心。如果你真的有多余精力,不如多做几道题,少打听别人的事情。”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夏晚心上。
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既刻薄又冷淡。一时间,委屈与愤怒齐齐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她咬着下唇,想说点什么反驳,可最终,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猛地站起身,转身跑出了书房。
“晚晚?”林婉看见她红着眼圈冲下楼,吓了一跳,“怎么了?跟陆老师吵架了?”
“没事!”夏晚头也不回,一头冲进自己的卧室,狠狠甩上房门。
她扑在床上,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压抑不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只是……有点心疼他,只是想关心一下,他凭什么这么凶?
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说那么伤人的话?
“我的私事,不在补课范围内,也不需要你关心。”
“如果你真的有时间,不如多做几道题,少关心别人的事。”
一句话一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像小刀子一样,割得她心口发疼。
夏晚越想越委屈,哭得更凶了。
她讨厌陆则的冷淡,讨厌他的不近人情,讨厌他看她时那种像看不懂事小孩的眼神。
可她又控制不住地在意他。
在意他每天坐四十分钟公交,在意他穿洗得发白的衣服,在意他只吃馒头咸菜,在意他明明那么辛苦,却依旧保持着一身清冷骄傲。
这种又讨厌又在意的情绪,纠缠在一起,让她心烦意乱。
哭了不知道多久,夏晚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坐起身,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的自己,忍不住懊恼。
她居然因为陆则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