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洵知捏紧筷子,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陈云川,“大哥,我带他见你也不是让他来受气的。”
空气蓦地一静。
贺骞下意识出声缓和气氛,“没事,我……”
“有事。”陈洵知心里不舒服,连他一块儿教训,“而且我是在帮你说话,你不要反过来拆我的台。”
贺骞立刻噤声。
陈云川敛起几分攻击性,“我也没说很过分的话吧?实事求是而已。”
陈洵知不为所动,“他是我男朋友,我喜欢的人,你不尊重他,就是不尊重我。”
“抱歉,我的错。”陈云川不想在这里跟他吵架,对贺骞微笑道:“小贺,我不是有意要戳你的痛处,我只是想简单了解一下你的家庭情况。”
贺骞瞟一眼陈洵知的脸色,谨慎道:“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陈洵知轻哼一声,端起碗伸长胳膊,“帮我舀两勺松仁玉米。”
陈云川接过他的饭碗,“吃那么多也不见长肉,这种小猪崽,放在养殖场里不到一星期就被淘汰了。”
陈洵知:“你喝水都长肉,很快就能出栏。”
“……”陈云川扣押了粮草,笑容和善,“你别吃了。”
“妈妈!你看他,说不过我就想饿死我!”
“按你刚才吃掉的量,正常人三天不吃饭都能活蹦乱跳。”
方才稍显凝滞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始终没插话的林诣面带笑意,陈行瑞冷淡的眉眼也一片柔和。
白苏笑着出声调解,帮陈洵知要回饭碗,叹了口气:“小贺,抱歉让你看笑话了,这两孩子从小到大都这样吵吵闹闹,你说我一句,我呛你一声,有时候大人们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自己和好了。”
贺骞说:“感情好才会这样。”
余下的时间里,陈行瑞问了一些职业规划方面的问题。贺骞计划长期在电竞行业发展,考虑过几年转到管理层,慢慢积累资源,投资培养自己的战队。
陈洵知眼睛亮晶晶的,“我要预定一个教练的位置。”
陈云川一口否决,“不行。退役后给我老老实实回去上学,这里就属你学历最低。”
陈洵知不满道:“你竟然学历歧视,眼界太狭隘了。”
陈云川:“别人我管不着,我就歧视你。而且这是你自己亲口答应过的,出尔反尔,就算是陈行瑞也不会帮你说话。”
陈行瑞平静道:“大学生活是非常可贵的经历,我建议你去体验一下。”
“好吧好吧,等我去读个博士后,碾压你们所有人。”陈洵知哼哼两声,眼珠子转了转,眉眼弯弯地对贺骞说:“那我要当大股东。”
贺骞勾起嘴角:“好。”
饭局进行到尾声,陈云川提出想与贺骞单独聊两句。
基于前车之鉴,陈洵知防备道:“不行,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
“你说别人的坏话也会当众说吗?真是耿直。”陈云川用眼神示意贺骞,又对陈洵知眨眨眼,“就在院子里,我保证,和平交流。”
陈洵知拧着眉看两人推开窗花玻璃门,走到包厢外面的小院,在阴凉处站定。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顿时有点坐不住,“大哥什么意思?他要说我坏话!”
“不会的。”白苏柔声安抚,“他其实已经接受了。你从小到大喜欢做的事,尽管有部分他不太赞成,总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但每一次都会顺着你的心意不是吗?”
陈洵知小时候热衷于爬到树上或者柜子顶部等高处玩耍,险些摔下来那一次兄弟俩还闹了很大的矛盾,陈云川也经常将这次教训拿出来说,但并没有因此扼杀陈洵知的喜好,而是选择增强监护力度。
那一年陈洵知从二楼跳下去摔折了腿,长大后想学滑雪,可本能地畏惧受伤,家里人也不太赞成,是陈云川带着他,一步一步克服了心理阴影。
陈洵知高中毕业,放着大好前程不管,要跑去打电竞。陈云川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结果后来认真帮忙出谋划策、鼓励陈洵知转会是他,投资最多的人也是他。
陈洵知紧盯着小院里的身影,“我知道的,他这个人其实很容易心软,只是不肯好好说话。”
而他之所以会担心,是因为贺骞心思重,习惯性否定自我,若是再遭受受来自在意之人的冷嘲热讽,八成又要面壁思过。
陈云川转着手里的打火机,漫不经心地问:“抽烟么?”
贺骞答:“之前抽,最近在戒。”
虽然陈洵知只委婉地说过吸烟有害健康,但贺骞能察觉到他不喜欢烟味。
贺骞的烟瘾不算重,日需平均一到两支,情绪压力过大的时候会比较放纵。
陈云川点点头,说话比刚才更加直截了当,“我认为你和陈还不太合适,性格、年龄、家庭,还有性别。但陈还的意愿优先,所以我不会阻挠你们。”
“陈还年纪小,不成熟,又喜欢追求新鲜感,假如他哪天对你失去兴趣,想结束这段感情,我希望你能和他好聚好散。”
这番话说得不留情面,清楚地表明他对这段关系的不看好。
可草眠露宿??之人不会埋怨借宿的屋檐漏雨,贺骞自己也没有信心保证永远不让这一天发生,“我会努力的。”
陈云川眉头微拧,“努力什么?”
“努力保持新鲜感,让他对我失去兴趣的速度慢一些,多谢云川哥的提点。”
“……”
贺骞神色郑重,俨然真的计划往该方向执行。
陈云川一时语塞,分不清这人是天生钝感力过强,还是单纯地固执己见,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另外,你们平时在公共场合注意保持距离,陈还在役期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私底下我管不着,”陈云川隔着玻璃窗与频频看向这边的陈洵知对上视线,又移开来看向别处,毫无心理负担地说:“但我们家有一条家规,禁止婚前性行为。”
贺骞微愣,迟疑着重复,“婚前?”
陈云川:“对,有什么问题吗?”
贺骞的心跳缓缓加速,有几分恍惚的眼神透出奇异亮芒,“我和他……还可以结婚吗?”
陈云川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如果你们能走到那一步的话。”
“好,我一定时刻谨记。”
他们返回包厢,陈洵知立即迎上去抱住贺骞的腰,略显紧张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跳跃。
陈云川难得没说什么,冲着陈洵知微微挑眉,表情极其耐人寻味。
一回到基地,陈洵知就迫不及待地探听消息,“我哥有没有说什么很奇怪的话?”
“没有。”贺骞低头啄吻他的唇瓣,温和的眉眼显露出笑意,“云川哥外冷内热,给了我许多宝贵的建议。”
外冷内热?陈洵知怀疑他形容错了对象,抑或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什么建议?”
贺骞摘取并扩展了关键词,“该怎么对你好,怎么爱你,以及……怎么能和你长长久久。”
“不要听他的。”陈洵知捧着他的脸摇晃,“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要听也是听我的建议,明白吗?”
贺骞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中笑意更浓,“请小还老师多多指教。”
“小还老师。”陈洵知失笑,“这个称呼听起来有点奇怪。”
“那叫洵知老师?“
“不要老师。”
“洵知?洵知……你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喜欢,感觉有点新鲜。”
“洵知,洵知。”
陈洵知又觉得贺骞不像二十六岁的人了,连声回应:“在呢在呢。”
贺骞轻蹭他的额头,“我爱你。”
这是贺骞二十六年人生中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这三个字,难以抑制地感到一阵耳热。他的家庭环境传统含蓄到别扭的地步,一句真心话常常拐弯抹角,沙里淘金似的多是挖苦与说教。
但陈洵知不一样,今天与他的家人见面,让贺骞更加真切地体会到他是一个被深厚又纯粹的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
因此,贺骞也开始学习着将一部分情感用陈洵知习惯的方式传达到位。
陈洵知笑弯了眼,自然地接住这份爱意,“我也爱你。”
弟弟百日宴的时候,贺骞回了一趟家,在附近的糖水铺和母亲见面。
大龄生育的损耗格外严重,母亲周咏晴头发花白,浮肿的脸庞露出歉疚又隐晦的笑,问他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贺骞将送给弟弟礼物推过去,自觉认下不速之客的名头,“抱歉,下次不会再这样突然来访。”
周咏晴面色一僵,正欲说点什么找补,手机铃声响起,姐姐在电话里催促,说孩子正哭闹着找妈妈。
贺骞识趣地起身结账,送她到家门口,礼貌地告别离开了。
院墙内宾客的笑闹声此起彼伏,但一切都与贺骞无关。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踏进过家门一步,偶尔回泠潭,也只在外面的餐厅与周咏晴见面,家人过生日的礼物,也一概托周咏晴转交。
俱乐部休春假期间,贺骞习惯独自去旅行,有时也会去闻立鑫家中拜年。两人喝酒谈心的时候,贺骞曾说自己或许会一辈子单身。
在自由与屈从之间,他始终找不到平衡点,身上无形的枷锁牵拉不休,对亲情的渴求也持续影响着他的决策,甚至心想不婚主义要比同性恋体面得多。
任薇直言不讳,“你家里人明显都放弃你了,还在意那么多干嘛?再说你不结婚也可以谈恋爱啊,难不成真要当一辈子苦行僧?那多没意思。”
贺骞说:“恋爱也没什么意思。”
任薇翻白眼,“那是你没有品尝过恋爱的滋味,等你遇上真命天子就知道了,对方多看你一眼,你恐怕连几十年后合葬的墓地都规划好了。”
如今切身品尝到恋爱滋味的贺骞觉得没这么夸张,他只是有点矛盾,既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快进到他和陈洵知白发苍苍,牵着手出门遛弯的晚年生活,又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慢到他可以数清陈洵知的心跳频率。
在征询过陈洵知的意见之后,贺骞将恋爱的事告诉了自己真正交心的两位好友。
闻立鑫兴奋得直拍大腿,“我就说你俩一定能成!”
他站起身,叉着腰在茶室里走来走去,不一会儿又坐回沙发上倒茶,举杯的架势豪迈得像敬酒,由衷道:“恭喜你,兄弟。”
贺骞看到他泛红的眼睛,心下动容,抬起手与他轻轻碰杯,“谢谢。”
任薇比自己脱单还要激动,“你小子挺有一套啊,居然还真把那么靓的仔搞到手了,请吃饭请吃饭!”
贺骞把手机拉远了些,答应下来,“好,等世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