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砚舒胆子大些,她看着书案上那厚厚一沓「未结绝」,唧哝道,“老手们肯定看过不止一遍,他们都没办法,我们再看又有何用?”
还不是浪费时间。
于无声处,尹大人揉太阳穴的手指顿了顿,这丫头反应真够快,
“所有案子加起来近百宗,分到你们手里只有不到二十件,苦主都是女子,正合陛下招募女官的初衷。”
话已至此,孙琳扯了扯砚舒的衣襟,“大人放心!我等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尽力又能如何,”砚舒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即便判了,秋后遇到大赦,还不一样被放出来~”
何苦多这一道折腾。
“砚舒,你可知道「十恶不赦」?”尹大人也不太高兴了,他还是头回连名带姓地叫女推官的名字。
诸如「谋反」「不道」或「内乱」等天理难容、罪大恶极的罪名,是不在大赦范围内的。
“若经你等细查,所犯之罪在那十恶之内,必将重判,又怎能说无用呢?”
这句话才是决定性的。砚舒默默领命,却在临出门之前蓦然回首,眯起双眼道,
“大人,您不会也以为我是什么「首辅门下」吧?那日我去沈府,只是带我的随从去吃顿饱饭而已。”
根本就没想到会碰到沈策安,更不是专程拜会。可砚舒能说的只有这么多,受苦主家属答谢之事总不能摆到明面儿上讲。
寺正大人抬起了头,“你的私人往来,不必向我汇报,我也不感兴趣。本官若是个善于钻营的,何至于这把年纪才混成个左寺正?”
尹大人无意再跟她二人多说,属于自黑性终止闲聊。
大理寺无人不知,左寺正尹不凡和寺卿李大人是同期高中,同年出仕,一同出京做得地方官。李冠群只用了五年便成了京官,入了大理寺,同样的路尹大人用了近十年。
数十年过去,两人如今的发展更是天壤之别,李大人成了大理寺一把手,老尹则窝在这一方左寺死活升不去了~
旁观者清,众人私下议起来,比起寺卿大人,老尹总是在该世故的时候单纯,该单纯的时候世故,总之就是不合时宜。
孙琳用力扯了扯砚舒的衣袖,二人告退。
眼见二人抱着大堆沉甸甸的卷宗艰难离去,一旁的师爷不禁有些忧心,
“大人,如此这般会不会太冒险?二位推官虽勇气可嘉,毕竟经验不足…”
尹不凡瞥了一眼那两位女子的背影,“经验不足?呵…大可放心,经验不够能用心眼子凑。”
砚舒真是来一示清白的?她不知道这种事情越描越黑吗?
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操作一番,不过就是知会顶头上司一声:我这只末等菜鸟虽然活儿没怎么干,但找了个副手,这事儿首辅大人那边儿都没反对,你知道一下~
管她找几个人伺候,反正也不用他这个寺正掏钱养,出了岔子自己兜着就是了。尹大人解开官服盘扣,甩掉了皂靴,呼地一声松了口气,真凉快,
“她与沈大人是有关还是有染,没必要深究。李冠群让照顾她,给她安排一份闲差,这不是也照办了。架阁库里那么多文书,她们看到什么谁管得着?至于后面,推官若执意要查,我这个寺正还能反对?”
师爷颔首,“大人这么确定,砚推官一定会查?”
“你看看她,跟二十多年前的我像不像?你不让她查,她都睡不着觉!”
趁着棱角还尖锐,还分明,做点事情吧,莫要等锋芒错失、变圆滑了再后悔。
将案卷放回架库阁,孙琳留下看着,砚舒回官署去拿她俩的笔墨。同僚大多出去跑案子,屋里没剩几个人,旁边一人见到她,呵呵两声道,
“还是砚推官有福气,大热天不必东奔西跑,上面有人就是好啊~”
砚舒心情较为阴郁,“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啧一声嗔道,“你来左寺第一天我便告知过你,我姓李名斌,文武双全那个斌,你怎么还没记住?”
“嗯,李兄,这回我记住了。方才尹大人问我是否需要帮手,我正琢磨呢,看来这差事是兄台你心之所向,明日我便与寺正大人说,把你要过去,这样你上面也有人了。”
砚舒脸上一本正经,李推官不知其中有诈,慌忙道,“你可千万别!你以为那是什么美差?先好好看看卷宗去吧!尽是得罪人的买卖,莫要挨我!”
砚推官冷笑一声走人。没到手都是福气,真给他又成了晦气,贱嗖嗖。
不过李推官的话吊起了砚舒的胃口,案子棘手是一定的,怎么还得罪人?初出茅庐,她们两个女官名声还没立起来,就要败了?
砚推官撇嘴,不过片刻之后便展颜,怕什么,有困难找上司,实在绕不过去,不妨祭出「首辅门客」的大旗,莫要枉担了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