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蔡是个厨子,论起来也是个下人,物伤其类,他横眉立目道,
“当家主母已然应下的事,闲杂人等哪儿那么多话?!不想放人直说,还银子!还不起的话就报官!砚大人的那么大~一块金子丢了!!”
黑熊般的男人黑起脸来尤其不像善类,汤夫人慌忙进屋,翻出了汤婆子的卖身契,“喏,拿走。”
砚舒接过那片泛黄的纸片,拉起汤婆子就走。
这就走了?!汤小姐赶过来几步抢白道,“我家好歹养了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大太阳底下,砚舒身板儿笔直,冷冷道,“十年……我在你家白做了十年的苦工,我的苦劳用仔细算算么?奉劝你汤家恪守法度,别落到大理寺手里,否则下场堪忧。”
说罢再不回头,留汤夫人在原地面沉似水,汤小姐暴跳如雷。
老蔡套好了马车,回头瞥了一眼那扇破旧的大门,“恩公,要不要我替您出口恶气?”
砚舒在汤府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要不然不至于这么咬牙切齿。
砚舒只想速速离开,“不必。心领了。”
窝在汤家,好过流落街头,凡事讲究个功过相抵。
烈日当头,汤婆子板板正正地站在车边。想起她的名字,蔡二愈发觉得炎热胸闷,“姑娘快上车吧。”
汤婆子摇了摇头,长这么大她就没坐过马车,只会跟在车后头跑。
砚舒叹了口气,“你先上来,我有话跟你说,让别人听见了惹祸。”
汤婆子一怔,四下看看并无可疑之人,方才提起一口气,脚尖轻点地,一跃而起。
惊到老蔡了。
这丫头从他身后飞身而过,悄无声息,车厢抖都没抖一下!轻功如此了得的胖子,蔡二从未见过。
车厢内,砚舒眉头紧蹙,“她们又不给你饭吃?”
“…不不不不是不不不给给给我,都都都没得得得吃…”
汤家落魄,都不过好是真的,但汤婆子尤其不会好过。
半年前,砚舒偷偷跑出去应考,险些被汤老爷抓回去,多亏汤婆子脚下生风,趁着夜色将她拎上房顶。
“我现在入朝为官,俸禄虽然微薄,但肯定能让你吃饱,官家给地方住,不用出去赁房子,你想不想跟着我,替我做事?”
大丫头眉头紧皱,紧紧抿着嘴唇,砚舒不想她为难,“我回去就帮你写放良文书,以后你便是良籍。若不愿意,你自便也行,不必勉强。”
汤婆子怎会不情愿,“给你你你你~一一一辈辈辈子为为为奴,我我我我也在在~所不不不不….”
“好好好,在所不辞,我知道了。”
“…你、看,”汤婆子涨红了脸,“我我我我~连连…连~话啊啊啊啊~都说说说不清清清~~”
话都说不清楚,能干啥?能帮谁?
砚舒不以为意,“推官虽是文官,其实危机四伏,以后少不了得罪人,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我得找个护卫贴身保护我,必要时替我挡刀,你最合适…”
车帘外的老蔡听得连连摇头,随时都要挨刀掉脑袋的差事,谁敢接??
可憨憨直女汤婆子偏就敢接。
武将自诩粗人,自卑与自大常常莫名交替。你给她金银财宝,她未必觉得自己值那个价,但若要她抛头颅洒热血,则正中下怀。
汤婆子神色肃穆,重重点头。
“至于说话,你不必着急,又不是哑巴。你口吃这毛病我观察多年了,你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别急于一口气说出来。”
“那、像、什、么、话!”
汤婆子下意识反驳,无意中尝试了一下。
“这不就成了!”
砚舒呵呵大笑,汤婆子也是又惊又喜,“你、怎、么、不、早、点、教、我?”
“早点教你,汤家能这么痛快放人?”
她们不放人,我用谁去。
汤婆子在汤府吃不开,主要就是因为口齿不清。汤夫人本就有喘病,听这丫头说两句话,直接要被憋死。
也多亏这丫头不招人待见,否则那一身的童子功肯定瞒不住,又怎会便宜了砚推官。
马车嘎油嘎油地向前,老蔡尽量让车子企稳,竖起耳朵静听着车内人相谈。该说不说,砚大人倒很会招贤纳士。
车停在沈府的后门,蔡二跳下车,“砚大人,烦请进院子里稍事歇息,饭菜马上就得!”说罢要去搬马凳。
可有那壮丫头在,哪儿用得着那么麻烦。
但见她一跃而下,没扬起一丝尘埃,左右巡视确认安全无虞,像拎小鸡仔一般架起砚舒的手臂,稳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