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有东西非拿不可,砚舒真不想再登汤府的大门。想到此,她脚下愈发沉重,要按这么个走法,日落估计也难到地方。
她一声低叹,不得不打起精神向前,却蓦地被一条壮汉拦住了去路。
那汉子连忙躬身行礼,生怕吓到她,“砚大人,小人蔡二,人人都叫我老蔡。”
砚舒打量了一番,对上号了。前几日她审那「谋杀亲夫」一案大出风头,这不正是蔡家的小叔子。
“家门不幸,多亏砚大人明察秋毫,嫂嫂才免于一死,侄儿不至于变成孤儿…小人是个厨子,也没别的本事,特地整治了一桌好菜,请砚大人赏脸,权当一谢!”
砚舒睨着他,隔着头纱,老蔡都察觉她眼神儿不对,“…你真要谢我?还是想毒死我?”
老蔡哭笑不得,“小人惶恐!大人有恩于我,我怎会忘恩负义?”
也不怪砚舒犯嘀咕。若案子没有重审,舍弃一个小妾,蔡家产业得以保全,孩儿嫡母还在,貌似日子比现在好过得多。可话虽如此…
“话虽如此,我嫂嫂让人替她背黑锅,余生她如何心安,又如何面对我侄儿呢?还有那妾室,终归是一条人命。”
适逢晌午,街上熙熙攘攘,贩夫走卒顶着烈日,为各自的生计奔忙,挥汗如雨快成了晒蔫的草根。
「是条人命」,这句话砚舒还是赞同的。芸芸众生,权贵看来可能只是块垫脚石,对他的家人来说,则是顶梁柱,谁也不该枉死。
久站引人注目,砚舒不再多言,“马车在哪儿?”
老蔡驾起马车,回头冲车帘内道,“大人可是有事要办?小人先送您去办事吧。”
车里的砚舒一把扯下了帽子,总算是能喘口气,“李家大院听命于首辅大人?”
老蔡呼吸一滞,连忙赔笑道,“大人何出此言?”
“我裹成这样,亲娘来了都不一定能认出来,蔡兄你一眼识破,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是什么?”
再说时间未免也太过凑巧了些,这头她刚出门,老蔡迎面就来了。
“嘿嘿...”,
老街人多口杂,老蔡正琢磨着如何先糊弄过去,回府再详细交代,但闻砚舒继续道,
“我跟李掌柜辞行,常人定会以为我要搬家去大理寺,而李氏却要替我送东西,让我轻装上阵去办事。先前我并未透露半个字,她如何知晓?唯一的解释便是,她早就知道有人等在门外。”
老蔡后背一紧。
不愧是我大奇严选的推官,这等细枝末节全然没有逃过她的法眼。
老蔡拽了拽缰绳,“砚大人,现如今京都官场尽人皆知,您是我家大人的门客,您大可不必多虑。”
李氏听命于首辅大人又如何?跟砚推官您一样而已,莫要大惊小怪。
砚舒摇着纱帽的手腕一顿,紧接着便继续摇。路人有这印象也不奇怪,那日首辅大人大摇大摆往堂下一坐,她就自知说不清了。
只不过,砚推官撇嘴,“沈大人真是胸怀广阔能撑船,试问我这等品级,有事下令就是了,有什么召至门下的必要?”
大理寺推官是什么品级?没有品级,俗称「不入流」。
砚舒和孙琳两位新人入职,左右两位寺正大人谁都不想要。推来推去,少卿大人不乐意了,一股脑儿塞给了左寺正尹大人,因为这个,尹大人没少唉声叹气,却也只能自认倒霉。
就这,首辅大人居然还主动上前认领,是不是太不挑了~
“哈哈!”老蔡失笑,手里的缰绳一滑,马儿一声嘶鸣,他赶紧回正,“少爷高瞻远瞩,砚大人以后自有分晓…”
车马自然比脚力快些,不一会儿,便到了汤家宅子。
小半年没来,门庭越发冷落破败,就跟家主汤老爷的官职一样,从五品的兵部郎中,一路低坠,降到了如今的末等小吏。
砚舒抬眼看了看那结满蛛网的下马石墩子,眼中掩不住的厌恶,这一家子混到这步田地,也算老天有眼。
老蔡拴好马,默默跟在了砚舒身后,“大人,小的既然来了,就替大人搬搬东西吧。”
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
砚舒默许,她求之不得。
首辅的家仆果然察言观色第一等,这哪儿是搬东西,明明是壮声势,有这半截黑塔跟在左右,走起!趟平汤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