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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掌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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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黑暗将房间沉在最深处。

床上的男人侧躺着,呼吸匀长。他将蜷成团的被子抱在怀里,伸长的腿斜着搭在床边。

他已经连续熬了三天。

男人无意识地蹭蹭枕头,又翻了个身,将同一条腿从这边搭到那边。

忽的。

手机亮了。

锃亮的白光直直照上天花板,刺耳的铃音紧随其后。

男人的身体反应比意识更快。

他反手拔掉连接着手机的充电线,眯眼看着屏幕上以0994为开头的座机号码。

这是庆省都城的区号。

号码上方,列着一行极其醒目的备注:刑侦科值班室。

男人猛地睁眼,太阳穴重重地跳一下。

不是睡眠不足导致的,是肾上腺素分泌的前兆。也是他从警的十年生涯中,刻在经络里的条件反射。

意识开始回流。

男人迅速摁下通话键,泛着凉意的外壳贴上侧脸,白光从手机两侧的缝隙里钻出来,照亮他手背上那道不愿抹去的旧伤疤。

“吴队,又出了一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急迫,语速很快:“这次的案发地点还是在老城区,平安路十七号,就是咱们前段时间重点排查过的那片区域,再往西三百米的旧小区。报案的是个外卖骑手,他说他在送餐期间看到走廊上有血流出来,一大滩。派出所的人已经到了,他们说门缝下头还在往外渗血,但敲门没人应。他们没敢破门,都在等咱们。”

男人已经坐起来,他踩在地上,压低腰背,伸手去勾撇在床尾的黑色T恤。

这是他昨天回家的时候换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洗。

“好,知道了,我马上到。”

都城的前身只是个小县城。

这座城没有太多的娱乐活动,城里的大多数居民一入夜就早早熄灯睡了。

吴队出门前习惯性地往母亲的房内看一眼,老太太睡得很沉。

他刻意放轻脚步,出门时,他将钥匙拧在锁孔里,缓缓转一圈再带上门。

这一招他使了至少二十年。

读书那会儿,他经常在半夜偷摸出门和同学去网吧打通宵,为了不被母亲发现,这一手早练得炉火纯青。

吴队悄摸走下两层楼,脚步声才逐渐放大,在楼道里快速下沉。

城市道路两侧的路灯昏黄,偶尔有一两辆夜班出租车从对面车道驶过来,车灯钝钝,临近眼前才划开夜色。

吴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拨通痕检科老常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老常那头安静,衬得他的声音格外大,“知道了,我先找人过去,我二十分钟内到。”

平安路十七号。

这座小区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曾是都城最早的一批商品房,如今已被城市的发展抛在身后。

没有物业,没有门禁。

小区的大门锈迹斑斑,挂在拉手处的铁链子已经几十年没有打开过。六栋六层居民楼呈H形排列,外墙上的白色涂料也已脱落,只剩斑驳。

吴队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马路上。

这附近连个像样的停车场都没有,路边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老版桑塔纳,其中穿插着几辆崭新的电动三轮。

派出所的警车闪着灯停在四号楼下,一位年轻民警站在单元门口,见吴队过来立即迎上去,“吴队,案发现场在四楼。到现在为止,血还一直往外流,我们来的时候,血迹已经淌到三楼半拐角那儿。”

年轻民警刻意摆出严肃表情,可细看之下,仍透着几分紧张。

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一下,“看那个血量,人肯定已经没了。”

刚踏进单元门,迎面扑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泔水、霉烂,还有底层楼道里常年积攒的尿骚味。

这片地儿近五年被列为人口普查重点区域,住在这儿的大多是附近打工的外来租户,以及行动不便的老人,还有一些……不好定义的人,男女都有。

吴队没应声,长腿一迈大步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年轻民警开着手机电筒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灯光晃了一层又一层,照亮墙面上贴着的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一张摞着一张。

到了三楼半的拐角,吴队看到地上那滩血迹。

水泥地面坑洼不平,暗红色的液体从四楼的台阶向下铺展,在地面的几处凹陷汇聚成一个个小水洼。

地面上除了血迹,还有交错层叠的鞋印。

运动鞋、皮鞋、布鞋、高跟鞋,深的浅的、大的小的,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半只前掌,多的是被层层覆盖,模糊到辨认不清的灰白色印子。

太他妈乱了。

这是吴队看到现场后,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当然,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他一个。

老常比他晚到几分钟。

他大约四十出头,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都城执法局的痕检科,到现在为止,已经干了快二十年的现场勘察。

老常长了个将军肚,但动作仍利索,他沿着血迹和鞋印往上,一步一蹲,一路观察到受害者家门口。

他在401门口蹲了半晌,才撑着膝头站起来,“不好搞。”

老常这话意味着,他们无法依靠传统的痕检手段来检验凶手。

也不是说不能提取,只是提取出来的痕迹太多、太杂。地面上的鞋印有今天踩的,有昨天踩的,有一个星期前踩的,甚至有可能是一个月前留下的。

这些鞋印和今天案发时的混在一起,没人能知道哪个是凶手、哪个是住户、哪个是外卖员。

“先进去再说。”吴队出声。

401嵌着一扇涂着绿漆的老式铁皮门,漆面剥落大半。门缝底下塞着一条卷得很紧的长条布,早已被血染透。

像是被单,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门锁也是老式的弹簧锁,从里面反锁。技术员拿出开锁工具尝试打开,但锁芯已经彻底锈住,根本转不动。

民警从局里找到记录在册的户主电话,拨过去。

然而,手机停机、座机是空号。

刑侦队员站在走廊的拦腰围墙边,伸长手臂朝楼下的消防员打手势。

·

“拆。”

消防员握着破门锤猛砸十几下,门框和墙体连接的水泥终于崩裂,铁门朝内弹开。

门一开,浓烈的血腥味迎面朝众人撞过来。

老常的徒弟是个刚毕业的小男孩儿,他猛地撇过头,袖子捂着下半张脸,连着干呕好几下。

吴队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房内的景象。

这个房子目测约五十平米左右,原先的布局应该只有一房一厅,但户主将唯一的卧室隔成两间,显得狭小又逼仄。

进门处连接着很窄的一条过道,过道的左手边是卫生间,右边是砖头和木板垒起来的开放式小灶台。过道的尽头是一个朝北的房间,房间内一片黑暗。旁边那间关着门,看不到内里。

血就是从那个关着门的房间里洇出来的。

但尸.体在卫生间里。

尸.体的头部对着卫生间门的方向,脚冲着蹲坑。

死者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性,身上不着片缕,整个人侧躺着。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是一条灰色尼龙绳,将他腕处的皮肤勒得发紫。

老常戴着口罩和无菌手套蹲在尸.体旁边,他的徒弟举着超大号手电筒站在他身后。小孩儿的右脚尖朝着大门的方向,时不时撇头往外换两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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