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风向开始变了。
不再像春季里那样温吞又柔和,而是突然粘稠,像出油的皮肤表面被裹上一层汗,闷热得让妖烦躁。
玄门派来收尸超度的人族是在第二天下午到的,陪同的还有一位穿着短袖POLO衫,剃着平头、体型高瘦的镇政领导,一共七个人。
镇政领导走在最前方引路,偶尔回头朝身后的六位玄门低语几句,又笑两下。
他的表情称不上谄媚,但莫名让妖看着不舒服。
玄门一行的领头人和梁接引员认识,两人稍稍寒暄几句,才各自接过镇政领导递来的A4纸,轮流在上头签了字。
田纪离着很远,不知道纸上写的什么。
镇政领导将签完字的纸收回。
他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塑料制的红章,往纸的末端摁两下,“要现在通知殡仪馆的人把担架抬上来吗?”
玄门领头抬起腕上的表,看看时间,“一个小时之后再通知他们。”
所谓的超度仪式简陋得让妖想笑。
六个光头男分散着,面对面站成两排,分别站在地上那排遗体的头、尾及中间。他们什么法器也没拿,只是徒手掐诀,默念着谁也听不见的经文。
他们甚至都没闭上眼。
田纪环胸冷嗤,她睨一眼身边的梁接引员,说出的话里带着刺,“你们这些人族对自个儿同胞的遗体,也没瞅着多恭敬啊?”
梁接引员不敢接话。
自打妖族执法队离开,这位小凰姬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时间过得很快。
那六个光头前脚刚收的诀,殡仪馆的人后脚抬着担架踩上村口。
他们朝镇政领导说了几句话,又拿出文档签了字,然后把人带走了。二十几架白担架被一个一个抬下山,没有唢呐、没有哭丧,没有纸钱在天上飞。
一切都静悄悄的,像这里的海风,来了就走。
村口那棵老榕树的气根又长了一截,垂在半空,微微晃着。
树下的石凳空了。
往常这个时候,至少有四五个老太太坐在那里,摇着蒲扇,说些陈年旧事。她们的话不多,多半只是凑在一块儿缝补旧衣裳。
镇政府派来的车是白色的,车身干干净净,和坑坑洼洼的土路、破败的石头房子格格不入。
老村长的儿媳被抬上车的时候,一只手从裹着的白布里滑出来。那只手很小,指甲已经发灰,手背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老年斑。
田纪想象不出来,这样小的手,是怎么能挥得动那么重的锄头。
运灵车开走的时候,卷起一阵尘土。尘土落下来,落在路边的野草上。
一切又安静了。
第三天,有人在山脚下的村委公示栏上贴了一则通知,上面写着某月某日将统一进行骨灰海葬,家属如有异议可联系某某号码。
通知上列了二十几位过世人员的名字,里头也包括之前去镇上医院治疗的陈家阿嬷。
那张纸贴了三天,被风吹掉了一个角,又被雨水打湿。
纸上字迹洇开,像一团烧红的煤炭落下的灰。
第四天,村委会的人又把它揭走了。
听说没人有异议。
那些在城里的、海外的、在各个遥远地方的子女们,接到电话通知后,都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说一句“知道了”,然后挂掉。
也许有人掉了几滴眼泪,也许没有。
毕竟日子还要照样过,工作要照样做,孩子照样接送。
田纪也该走了,她在人族的地界滞留得太久了。
朏朏和田爸的电话各自打来四五回,都在催她回去。
田纪走的那天,天气格外闷。
她在望山村里来来回回地转,逛着一间又一间空荡荡的石头房子。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压在箱底的新衣服,突然就失去了意义。
它们的主人不会再回来了。
离开前,田纪又在山脚下的海滩上站了很久,拳头握了又松。辛辙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提溜着来时的那个黑色行李箱。
祂们谁也没有说话。
·
司法局的妖事部还是那样空荡又忙碌。
赤兔妖如其名,是只长着赤色皮毛的兔妖。
牠埋头坐在工位前,兔爪哗哗地翻着档案册,“田纪是吧?你们这次办的这个案子,执法队已经跟我简述过一回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要点?”
裹着蓝色塑料板的档案册被递到田纪面前,她接过来,翻开首页细细地看。
十恶业赫然在首。
档案里,事无巨细地记录了牠所犯下的罪,连咬死几只耗子都没落下。
“田纪,你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赤兔咧开兔唇笑,眼里带着赞许,“上头决定给你嘉奖,除了原本的绩效奖励,会再额外给你发一笔功德。”
小凰姬努力抬了抬嘴角,几番下来,却怎么也没能笑出来。
她应该开心的。
有了这笔功德,她的妖力能更进一步,本体也能修炼得漂亮一些。
可田纪开心不起来,当然,她也没能硬气到对着这么大一笔功德说不要。
“回去好好休息几天,等新的任务发下来,我会通知你。”
·
司法局大门外,戈回站在一只乘黄快送旁,笑着朝田纪挥手;“甜儿,裳姨和姨父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搁家里大扫除,让我来接你回去!”
“嗯,知道了。”田纪说话淡淡的,“你今儿个不用守山啊?”
“嗐!那昆仑山光镇守的大妖就有十来个,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戈回跟在田纪后头坐进车厢里,“你这趟去人间咋样?好玩不?”
“不好玩儿。”田纪答:“一点儿也不。”
“咋了这是?”戈回掰过发小的脸,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看,“打架打输了?”
“嗯,输了。”
“嗐!多大点儿事!”戈回拍拍发小的脑袋,朝她安慰:“你告儿我是谁!我明儿就让鸽子群上牠家里拉坨大的,熏不死牠!”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田纪撇过头,默默看向窗外,她问:“阿回,人为什么会死?”
戈回挠头,回答得艰难,“人不都要死的吗?这世间任何生命都有寿数,那妖活到头儿了也得死不是?”
“这样啊……”
田纪头回这样蔫头巴脑,田爸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夜里,祂躺在床上,翻楞来翻楞去,咋躺都不得劲儿。
“田卯,你搁床上烙饼呢?”田妈冷不丁出声:“要睡睡,不睡就出去!”
“媳妇儿!”田爸猛地坐起来,“咱姑娘都那样儿了,你咋能睡得着啊?”
“那咋的?要不我跟她一道儿抱头嗷嗷哭?”
“媳妇儿!你瞅你又说那话!”田爸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那可是咱家大宝儿!你咋都不心疼呢!”
“我看你就是闲得慌!”田妈背过身侧躺着,“咱搁田纪那岁数的时候,啥玩意儿没摊上过?多少回半截身子都进鬼门关了,最后咋的?不也硬挺过来了?那日子该咋过还得咋过!你心疼她难受,那你瞅她晚饭上那盘红烧肘子,少叨一口了没?”
田爸只能哽唧着躺下。
那能咋办?这个家祂说了又不算!
田纪搁家里躺了三天。
第四天,赤兔打来电话,说十恶业想见她。
妖族的监狱取名为“锁妖塔”,凶兽梼杌于万年前就被关在这里。
白昼透过窗台上的铁栅,在地上落下光做的围栏。
久未打理的毛发变得干枯分叉,在光影的照耀下也生不出柔亮的光泽。
十恶业低着头,无聊地晃动腕上的困妖索,听它发出“叮当”声响。
梆梆——
狱警爪握电棍,敲上铁窗:“1014号,你要见的妖来了!”
十恶业听到声音,耳朵微微抖动。
牠没有抬头,仍旧将自己匿在光里。
脚步声渐近。
“啪嗒啪嗒。”是胶底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喀拉喀拉。”是铁链子被摘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