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才过了二十四,灰域就动了,不是回应,是动手。早上大赵带人去北边检查陷阱,一共四个人大赵、老钱、姓刘的还有一个叫小陈的年轻人,说好中午前回来。到了中午没回。晏隙站在营地门口往北看什么都看不见。一点半大赵一个人回来了,衣服破了脸上有血但不是他的。他站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小陈被带走了。”冷瑾走过来:“谁带走的?”“不知道。我们在北边废墟检查陷阱,走到那片塌了的仓库后面突然有人从两边出来。四个还是五个,看不清,都蒙着脸手里有家伙。他们没动我们,就指了指小陈让他跟他们走。小陈不走他们架着走了。老钱和姓刘的追上去被打了几下,不重。他们没下死手。”“没动你们只带走了小陈?”“对,就像就像挑人。”冷瑾沉默了几秒转身往工具棚走。晏隙跟上去。冷瑾走到收音机前开机扫频,什么也没有。她又去了东边的瞭望点,那栋破楼三楼,老孙在上面盯着。老孙说一上午什么都没看到。但冷瑾让他下来自己爬上去看了一眼,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对。“东边路口我们放的标记,那堆碎砖被人动过。但老孙说没看到人。”晏隙明白了,不是老孙看漏了,是有人故意避开了瞭望点的视线。他们知道瞭望点在哪知道观察范围,从盲区进来的。“监控被篡改了。”冷瑾说。“不是改画面,是改我们的眼睛,他们知道我们在哪看,就从看不到的地方来。”
下午又出事了,西边的物资点之前存了一批木料和铁件用塑料布盖着,姓张的去取东西发现塑料布被掀开过,木料少了几根铁件没动。但地上没有脚印,不是没有,是被扫平了。姓张的报告给冷瑾。冷瑾去看了蹲在地上摸了半天站起来说了一句话:“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拿东西看我们多久能发现,发现得慢说明我们松散,发现得快说明我们警惕。”“结果呢?”晏隙问。“发现得不够快。这批木料昨天放的今天才发现,间隔至少半天。”冷瑾的语气很平但晏隙听得出里面的不满,不是对姓张的不满,是对整个营地的,松懈了。
傍晚收音机突然响了,不是人声,是一段录音,小陈的声音在喊救命,很短,几秒钟,然后断了。营地炸了,小林捂着脸哭,王姐攥着拳头,大赵要带人去北边找。冷瑾拦住他。“你知道去哪找?”“北边,那片仓库后面。”“去了能找到什么?他们早走了。”“那就不找了?小陈是我们的人!”冷瑾看着大赵声音不大。“小陈被带走不是因为他们恨小陈,是因为他们要让我们看到,他们能随时带走任何人。小陈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大赵咬着牙没再说话。晚上所有人聚在火堆边。冷瑾站在中间没废话。“灰域的评估已经开始了,不是等七十二小时结束,是从昨天就开始了。他们带走小陈动我们的东西躲我们的瞭望点,这些不是攻击,是测试。测试我们的反应,测试我们的能力,测试我们的弱点。”姓刘的问:“那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想要知道谁值得留,谁不值得。”“谁定值得不值得?”“他们定。”安静了。火堆噼啪响,老孙蹲在边上抽着自己卷的烟不说话,王姐低着头,小林还在抽泣。“那我们怎么办?”大赵问。冷瑾扫了一圈。“第一,从今晚起所有外围物资点撤回营地,东西全搬回来搬不回来的毁掉。第二,瞭望点加人,每个点至少两个人互相盯着。第三,所有人不准单独行动,上厕所都不行。”“第四呢?”晏隙问。冷瑾看着她。“第四,想走的现在走,我不拦,但走了就别回来。”沉默。没人动。“没人走?那就按我说的做。”散了以后晏隙跟着冷瑾进工具棚。冷瑾坐下来翻开登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晏隙凑过去看,写的是:筛选逻辑,强者留弱者剔。“你确定他们是这个逻辑?”晏隙问。“确定。他们带走小陈不动大赵,为什么?小陈胆小干活慢遇事往后缩,大赵正好相反。他们要的是强的不要弱的。”“那小陈会怎样?”冷瑾没回答。晏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黑暗。“冷瑾,你说他们是更高级的筛选者,那我们是什么?”“样本。”“样本?”“他们看我们怎么活怎么死怎么选,看完以后留下能活的淘汰不能活的。不是针对我们,是针对所有人。我们是他们实验里的一组数据。”晏隙转过身看着冷瑾。“如果有一天灰域觉得你不合格呢?”冷瑾抬起头看着她。“那就说明我不够强。不够强的人该死。”晏隙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话。她走出工具棚站在火堆边,火快灭了只剩几块红炭,她蹲下来添了一根柴。火又起来了但不大。远处北边的废墟一片漆黑,小陈在那片黑暗里的某个地方。她想起冷瑾说过的话,灰域不是敌人,是更高级的筛选者。敌人可以打可以谈可以躲,筛选者不一样,你躲不开因为他们在你里面,在你脑子里,在你每次想“我够不够强”的时候。她加快脚步走回窝棚,冷瑾已经躺下了。晏隙躺在她旁边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冷瑾。”“嗯。”“如果有一天灰域觉得我不够强,你会保护我吗?”沉默了很久。“会。”“为什么?你不是说强者留弱者剔吗?”“那是他们的逻辑,不是我的。”晏隙闭上眼睛,这是她今天听到的最好的一句话。
小陈被带走后的第三天,灰域把他送回来了,早上大赵在营地门口发现了他,不是扔在门口,是靠着围墙坐着像睡着了一样。大赵喊了两声没应,伸手一碰,硬了,冷瑾过来看,小陈身上没有外伤没有血迹,衣服整整齐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冷瑾摸了摸他的脖子又摸了摸他的手。“冻死的。”“冻死的?”大赵不信。“这两天晚上是冷,但零下十几度穿这么厚怎么会冻死?”冷瑾没回答。她蹲下来把小陈的袖子往上推了推,胳膊上没有针眼没有勒痕。又翻了他的衣领,脖子后面也没有伤。她把衣服解开,胸口和肚子上也没有任何痕迹。晏隙站在旁边看着小陈的脸,她见过冻死的人。C-19就是冻死的,但C-19死的时候蜷着身子手指抓着地,脸上是恐惧和茫然。小陈不一样,他坐得端端正正靠着墙像被人摆好姿势,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空白。“他们没打他没绑他没折磨他。”冷瑾站起来。“他们只是让他坐在那里不动,然后温度降下来,降到刚好冻死人的温度不快不慢。他坐着,冷,越来越冷,但没人告诉他可以站起来可以跑可以动。他就不动。”晏隙的胃翻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因为他的姿势。冻死的人会蜷缩会挣扎会抓地,他没有,他到死都是坐着的。说明他到死都没想过要动。”“没想过还是不敢?”晏隙问。冷瑾看了她一眼:“没区别,结果一样。”大赵把尸体抬到工具棚旁边放在C-19旁边,现在并排三个了。C-19,小周,小陈。三个死人三种死法,但小陈的死法让所有人都不舒服,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干净,太干净了,没有血没有惨叫没有挣扎。